小半月未見,她肉眼可見地瘦了,整個人不盈一握,像一把干枯柴火。青絲未束,亂蓬蓬地披散著,遮著眼、遮著臉,想要一窺真容也難。
裴縝迫切地希望她抬抬頭,看看自己,哪怕一眼也好,只要她看過來,便能讀懂眼神里的深意。那雙眼睛在告訴她,不要怕,他會很快下來陪她,九泉之下,他們還是一對夫妻。
然而林畔兒始終沒有抬頭,沒有朝他所在的方向投來哪怕一瞥。她仿佛又變回了初見時的樣子,神秘、孤僻。她是盛開在夜里的月見草,只在無人處傾吐芬芳。
她順從地由劊子手固定在鍘刀下,行刑臺下聚集著大量百姓,有說可惜的,也有說罪有應(yīng)得的,那么多種聲音,沒有一種為她所在意。
她淡漠的姿態(tài)將她與世隔絕。
監(jiān)斬官一聲令下。
手起,刀落。
干脆利落如砍瓜切菜,人頭骨碌碌滾下來。驚駭、興奮……種種聲音交織到一處。
裴縝憤怒地摔開裴緒的手。
鍘刀落下的一刻,裴緒擋住了他的眼睛。
前方人頭攢動,個別膽大的不怕夜里做噩夢,爭相圍睹血淋淋的頭顱。裴縝視線被人群遮擋,不自覺地上前。
裴緒按住他肩膀:“你干嘛?”
“收尸?!?/p>
“不用你收?!?/p>
“我是她丈夫,我不收誰來收,難道任她棄尸荒野?”
裴緒實在不忍心再打擊他,無奈現(xiàn)狀不允許,放慢語速使他慢慢接受:“你也清楚她殺的皆是朝廷要員,尤其是戚行光,那戚貴妃焉能放過她,原是她在陛下面前力陳處以寸磔的酷刑,陛下顧慮到此刑罰已廢置多年,復(fù)啟恐造成百姓恐慌,故退而求其次,以另一種方式來安撫貴妃?!?/p>
不遠(yuǎn)處傳來陣陣犬吠,裴縝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錯愕地看著裴緒。
裴緒眉宇緊鎖:“林畔兒不會入土為安,葬身狗腹才是她最終的結(jié)局?!?/p>
差役牽著四五條烈犬由遠(yuǎn)及近而來,烈犬通體墨黑,毛管锃亮,兇神惡煞的一對招子,眼白的部分遠(yuǎn)遠(yuǎn)多于眼珠,下眼瞼紅赤赤的。聞到血腥味,餓了幾天的它們紛紛躁動不安。只待差役卸下嘴籠便一擁而上,上前撕咬。
“不——”裴縝胸腔里發(fā)出一聲絕望的悲鳴,不顧一切撲上去。裴緒攔腰抱住他,“玄朗,你冷靜些?!?/p>
虛弱的身板迸發(fā)出巨大的力量,裴緒需要使出全力方能控制住他。家仆也一左一右地按住肩膀。數(shù)丈之地,咫尺天涯。
不曉得掙扎了多久,裴縝筋疲力竭跪下來。人群逐漸稀疏,五只烈犬吃近飽了,憊懶地踱來踱去,裴縝疲憊地抬起雙眸,看著滿地的尸塊,大片駁雜血跡,血一灘,肉一灘,青綠的腸子,七零八碎的五臟六腑……指甲幾乎嵌進(jìn)磚地里,用力抓撓著,劈裂脫落,血肉模糊。
忽地掙脫束縛,沖上行刑臺,幾乎全身浴在血里,收集著零碎的尸塊,一捧一捧摟到懷中……
他用生命來愛的人,而今只剩下這些了……他眼里遽然騰起一股刻毒的恨意,望著宮城方向,烈烈燃燒。
第77章。情情篇(十九)鳳眼菩提
夏日的雨,總比春日的多幾分粗糲,春日的雨是纖細(xì)的牛毛、清亮的銀針,透著豆蔻少女的嬌羞,夏日不然,夏日的雨是渾圓的玉珠,叮叮咚咚,大珠小珠落玉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