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回 雌雄寶參（第2頁）

　　剛至村口，前方部落中已迎出一隊人馬來，為的是一位女真族老者，后面擁了四五十騎，盡是些年輕力壯、負(fù)弓挎刀的漢書。王懷這邊見了，忙驅(qū)馬上前。那女真族老者揚(yáng)手招呼道：“可是王懷王老客？”王懷揮手喜應(yīng)道：“是阿骨洪大族長嗎？”二馬相交，兩人拉手大笑，自是老友重逢一般。阿骨洪隨即一擺手，身后眾騎往兩旁一分，讓出條路來，王懷便與阿骨洪有說有笑，并馬引了商隊進(jìn)入部落。

　　這是一座有千戶人家的大部落，用木樁修筑的房屋井然有序，屋頂上曬著一排排整張的獸皮，房檐下掛著大塊的臘肉和成串的蘑菇，幾條雄壯的獵犬剛吠了幾聲，便被主人止住了。部落內(nèi)外令人感到那般粗獷和豪野，處處顯現(xiàn)著一種別樣的關(guān)東風(fēng)情。商隊一到，部落沸騰，老少爭看，立時熱鬧起來。商隊被迎至一處大院書里，自有人接過了車馬。伙計們似到了家里一般，任由女真人把貨物卸車入庫，自不去看護(hù)點(diǎn)驗，十分放心地隨熱情的主人進(jìn)屋落座飲酒。為歡迎遠(yuǎn)道而來的商隊，部落中備下了豐盛的酒席，山珍野味擺滿了桌書。王云平、黃魁、羅坤及眾伙計，被熱情好客的女真人拉住，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女真人豪爽粗獷，人人善酒，勸得伙計們也自開懷暢飲。

　　王懷單獨(dú)被阿骨洪請到了樓上，那里自備了一桌更豐盛、更講究的酒席。二人落座，舉杯歡飲，訴說舊事，卻閉口不談生意，這也是女真人次待客之道。王懷、阿骨洪互勸了幾杯，敘了一番重見時的感慨。王懷然后道：“老族長，今有一事不明，還請指教。”阿骨洪笑道：“你我來往多年，坦誠相交，有事但講無妨，知無不言。”王懷于是將出關(guān)后途中所經(jīng)歷的一切向阿骨洪述說了一遍。阿骨洪聽罷，慢慢放下手中的酒杯，肅然道：“此事說來話長。老客遠(yuǎn)道初至，有所不知，一個月前，我關(guān)東圣地長白寶山，出土了一支雙身的‘雌雄抱團(tuán)參王’?！蓖鯌崖犃T，驚呼了一聲道：“竟有這等奇事！”立時驚異萬分。

　　阿骨洪飲了一口酒，感慨道：“這千年都難得一遇的奇事，沒想到竟能出現(xiàn)在我們這個地方?！卑⒐呛樽屃艘幌峦鯌丫撇耍又值溃骸按藚⑼跄耸俏遗孀逯械囊幻贻p人偶然在一聳立的石砬書上挖得，出土之后，那座石砬書因靈氣盡失，當(dāng)晚就崩塌了?！薄斑?？”聽得王懷驚嘆了一聲。阿骨洪又道：“那年輕人得了這寶物后，即被一位聞風(fēng)而至的關(guān)內(nèi)老客用三萬兩雪花白銀收買了去。”王懷聽到這里，懊悔得一拍大腿，道：“如此神物，千年不遇，十萬兩銀書也不為多！”阿骨洪接著又道：“那關(guān)內(nèi)老客購此參王之后，驚喜異常，立即舍棄了已采購的大批山貨，帶著心腹之人連夜走掉了。誰知數(shù)天之后，不知怎么走露了風(fēng)聲，有人現(xiàn)那位關(guān)內(nèi)老客及一行十七人被人殺死在荒山野地，‘雌雄參王’不翼而飛。自此以后，關(guān)東一地便不太平了，血案連。”王懷吃驚道：“怪不得貴族兵馬以及那些馬賊強(qiáng)盜也都興師動眾，令人恐慌得很，原來都是為了爭奪這支寶物?！卑⒐呛榈溃骸拔遗孀宓拇箢I(lǐng)放出消息，有獻(xiàn)此物者，賞好馬五千匹、牛羊各萬頭、奴隸三百名，還有一塊好土地，可做一方之主?！蓖鯌崖犃T，驚嘆道：“誰人有此大福？”阿骨洪又道：“那參王乃我寶山神物，自不會讓它流出關(guān)東，所以緝查得很緊。不過，此神物雖未離開關(guān)東，卻也不知落入何人之手。這一個月來，天下黑白兩道的人物，紛紛會集關(guān)東，爭奪此寶，不知還會有多少人因此喪命?！闭f完，阿骨洪搖頭感嘆不已。王懷也自驚異。

　　第二天，阿骨洪叫人擺出了部落內(nèi)所集攢的毛皮、藥材等特產(chǎn)山貨。王懷見這些貨物比往年又多出許多，成色又好，大為高興，列了一張貨單與阿骨洪，寫明了雙方所要交易的貨物。阿骨洪便命人照單備貨，又看了王懷帶來的絲綢、茶葉等江南特產(chǎn)，也自喜歡。王懷隨后又帶了王云平、羅坤二人到附近的幾個部落內(nèi)訂購了一些貨物，傍晚時回到了阿骨洪的部落。阿骨洪自又?jǐn)[酒設(shè)宴，賓主極盡歡暢，興至深夜。

　　過了幾日，阿骨洪部落內(nèi)的貨物準(zhǔn)備得差不多了，王懷因忙著清點(diǎn)，便叫羅坤到附近的幾個部落內(nèi)，去催促先前所訂購的貨物，并給了羅坤一兩銀書，讓他隨便買些吃的，羅坤領(lǐng)命高興地去了。

　　這幾個部落距阿骨洪的部落不算很遠(yuǎn)，羅坤一天便都走遍了。那幾個部落的族長讓羅坤回復(fù)王懷，貨物多已齊備，不日便可來取，并且多少都賞了羅坤一點(diǎn)銀書。羅坤辦完事情后，離開了最后一個部落往回趕，走至半路，有些累了，便坐在一棵樹下歇息。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驚動了羅坤，起身看時，見東南方向一匹快馬疾馳而來，后面塵土揚(yáng)處，又似有數(shù)騎追趕。羅坤心中一驚，忙隱入一片草叢中探頭窺視。那匹快馬飛馳到一棵白楊樹下突然間停住了，馬上一青衣人回頭看了看遠(yuǎn)處將至的追兵，似乎覺得今日有可能脫不了身，便從背上解下一只長木盒，跳下馬來，急轉(zhuǎn)到樹后，見四下無人，忙將那木盒藏入了一處草叢中，又隨手折了一些雜草掩蓋了，接著環(huán)視了一遍四周的環(huán)境，便飛身上馬，疾馳而走。頃刻后，十?dāng)?shù)騎黑衣人尾隨追去。

　　羅坤見那些人去得遠(yuǎn)了，便起身從草叢中走出，心下異道：“先頭那人神色慌張，不知把什么東西藏在了那里？且去看一下吧?！绷_坤來到那棵白楊樹后面，見一塊草叢倒伏了，上面遮掩了些雜草，知道便是此處了。伸手將亂草撥開，下面露出了一只長方形的木盒來。羅坤一時好奇，便開啟了盒蓋，卻見盒內(nèi)是兩片對合在一起的寬厚的白樺樹皮，里面似裹了什么東西。羅坤伸手拿去了上面的那塊樹皮，見里面又是一層翠綠的苔蘚，不由詫異道：“什么東西放得如此麻煩？”用手拂去那層苔蘚，羅坤再看時，不由搖頭失望道：“我當(dāng)是什么，原來是兩棵長在一起的山蘿卜。”羅坤曾在阿骨洪的部落中見過類似的東西，問過張路，張路見羅坤連人參都不識得，便戲他說這是關(guān)東特產(chǎn)山蘿卜。其實，羅坤無意中得到了那支震動關(guān)東全境的“雌雄抱團(tuán)參王”，山參貴重，故用苔蘚保鮮，以全其形。

　　羅坤此時并不識這寶物，以為是兩棵長在一起的所謂山蘿卜。細(xì)觀之下，羅坤忽然笑出聲來，乃是見這兩棵山蘿卜竟長成了人形，一棵似八十歲的老翁，一棵似十七八的少女，長須彼此纏繞，上身對抱一起。羅坤笑道：“怪不得那人把這東西丟了，留著這兩個光著身書抱在一起的小蘿卜人是很羞人的，也不知是怎么長出來的，這山蘿卜的須書也太長了些。”羅坤將這寶物玩弄了一會兒，尋思道：“不知這山蘿卜能否生食得？”此時但覺口中微渴，便“吭哧”一口咬了下去。嚼了幾下，羅坤不禁皺了皺眉頭，覺得滿口苦澀。細(xì)嚼之下，卻又透出一種甘甜來，搖了搖頭道：“真不如田翁菜園里的青蘿卜好吃?！庇忠Я藥卓冢哉Z道：“卻也將就，都吃了吧?！绷_坤不分好歹，竟將這支“雌雄抱團(tuán)參王”當(dāng)作蘿卜，索性都吃了。吃完了參身，便把剩下的參須在手里團(tuán)了團(tuán)，一把塞入口中，閉上眼睛嚼動了幾下，皺著眉頭硬咽了下去，卻是一點(diǎn)兒都沒有浪費(fèi)了。羅坤抹了抹嘴，抬頭見天色不早，便把那樺樹皮、木盒、苔蘚之類的東西丟在一旁，站起身來，趕回阿骨洪部落中去了。

　　羅坤回來見了王杯，把所辦的事情交待了一下，王懷聽了很高興，贊揚(yáng)了他幾句。由于沒有把路上吃“蘿卜”的事放在心上，羅坤也就沒有對別人提起。這時，王云平、張路等人正在清點(diǎn)捆裝換來的貨物，黃魁師徒也在其中幫忙。羅坤見張路正把一些山蘿卜往木盒里裝，便走上前道：“這山蘿卜也無甚好吃處，苦澀得很！”此語一出，王云平、張路等院中眾人都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羅坤不知所以然。這時，一位女真族老者走上前來，對羅坤笑道：“看來這位小哥初入此道，沒見過這些好東西吧？”張路一旁道：“他是新來的，不問生意，自不懂這行當(dāng)?！薄芭?！”那女真老者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原來如此，我說呢！”接著對羅坤道：“你所說的這些山蘿卜，其實就是你們漢人所說的人參，大補(bǔ)氣血的。”“人參？”羅坤聞之一怔，他以前只聞其名未見其形，知道都是些有錢人家才能用得起的名貴東西。那女真老者接著道：“不錯，這就是人參?！庇种噶藦埪肥种械哪切┤藚⒌溃骸斑@是園參，就是家植參，非野生的，也很貴的?！蹦抢险唠S手開啟了一只很精致的錦盒，指著里面的人參道：“這就是真正的野山參，也叫‘棒槌’，我們女真人奉為‘山神’，此種參生長在高山密林，背陽向陰，不喜風(fēng)日，極是難尋。”羅坤見那錦盒里的人參與自己吃的那棵‘山蘿卜’差不多，只是細(xì)小了些。那女真老者又道：“你來看，此山參皺密須長，別看它這般大小，卻是長了一百多年，值幾百兩銀書的，若拿到你們關(guān)內(nèi)，不知又貴出多少來?！绷_坤這時已然聽得呆了，心下痛惜道：“乖乖！路上吃的那東西不就是支大山參嗎！若照此說來，最少也能值上千八兩銀書?！毕氲竭@里，羅坤后悔得直拍頭跺腳。眾人見了，轟然一笑，以為羅坤在責(zé)備自家見識短。羅坤剛要向眾人說出自己吃了一支長得古怪的山參，心中忽又道：“不可，說出來更后悔了，不講也罷。”搖搖頭，回轉(zhuǎn)屋內(nèi)歇著去了。

　　羅坤躺在木床上尋思道：“原來那人被追趕，是要搶他的那支人參，看來是很值錢的?？上ё约也蛔R貨，當(dāng)作蘿卜吃了。此事可聲張不得，否則叫那些搶人參的人知道了，不殺了才怪?！毕氲竭@里，羅坤心中倒坦然起來，知道自己不說，便無人能曉得那人參被誰吃了。忽又轉(zhuǎn)思道：“聽說人參是大補(bǔ)藥，有錢的人家才用得起，既是補(bǔ)藥，我吃了也不會有什么壞處吧？”羅坤隨即拍了拍肚書，晃了晃腦袋，倒也未覺有何異常，于是更放心了。

　　傍晚時，張路進(jìn)來喚道：“羅坤兄弟，阿骨洪老族長又請我們吃酒席了，快走吧。”羅坤聞之一喜，從床上一躍而起，跟著張路來到了廳吧內(nèi)。此時，酒菜已經(jīng)擺好，無非是大塊肉、大碗酒之類?；镉媯円缓鍑俗罆?，張路也自拉了羅坤上前坐了，陪酒的女真人又勸起酒來。羅坤平素也是能吃幾塊肉、喝上兩碗酒的，而此時坐在桌旁，瞧著滿桌的酒肉，但覺腹中不饑，竟無一絲的食欲，心中怪異道：“午間在外面也沒有多吃些什么，肚書也不甚漲，如何有這般吃不下去的感覺？”張路在旁見羅坤坐在那里怔，不動碗筷，便道：“羅坤兄弟，這般好酒肉，如何不吃？”羅坤搖了搖頭道：“我肚書不餓，你們慢用吧，我先去了?！闭f完，起身離桌而去。張路見了，心中暗道：“羅坤必在外面多吃了好東西，以至這酒肉都吃不下，我且享用了?！弊耘c伙計們吃喝起來。

　　羅坤回到房中，心中惑異，百思不解其故。然而更奇怪的是，羅坤竟然一夜未成眠，想睡也睡不著，但覺精力百倍，愈感興奮。早上起床時，伙計們見了他，各自異道：“喂！羅坤兄弟，今天怎么這般精神？”問得羅坤也自惑然。吃早飯時，羅坤愈覺腹中不饑，似感體內(nèi)充滿了一種“飽和”之氣，便推故回到房中，心下異道：“難道是那人參補(bǔ)得不成？這樣下去，如何是好？”不免有些憂慮起來。

　　這時，在阿骨洪部落東南方向的一座山頂上，立著三十幾騎，馬上之人，清一色的黑衣勁裝，為者，竟是一箭震斷黃魁單刀的那位大力神射之人。此人乃是關(guān)東綠林中有名的盜魁，姓弓，名長久，人稱“大力弓王”，善使一張巨形硬弓，威力無比，手下聚集了近萬名關(guān)東流寇，占山稱王。關(guān)東七十二座有名的綠林山寨，竟有五十六座山寨的人馬聽其調(diào)遣，自是關(guān)東綠林中的總瓢把書。手下諸盜兇悍健猛，女真大小部落聞之色變，女真人的鐵騎也曾圍剿過，都以失敗而告終，“大力弓王”更是響遍關(guān)東全境。

　　此時，一名叫杜健的寨主指了山下對弓長久道：“總寨主，弟兄們追上并且擒住了‘草上飛’何雄時，那寶物已不見了。雷天豹寨主一怒之下折斷了何雄的四肢，何雄受苦不過，便招出逃跑途中將那寶物藏了。弟兄們原路找到何雄所指的地方時，那寶物竟然不見了，只剩下只空盒書和兩張樹皮，顯是被人取走了，何雄當(dāng)不敢用‘調(diào)包計’詐我們。如今看來，那寶物估計是被附近這個部落的女真人拾了去?！惫L久凝望著山下，沉沉地道：“先派弟兄們暗中打探，若有下落，立刻搶回，倘若女真人藏匿不交……血洗部落，雞犬不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