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回 百溪棋館（第2頁）

　　此時，木銀泉把手中一枚久久舉著的棋子投于棋簍內(nèi)，嘆息一聲，收手正坐了，搖了搖頭道：“百溪先生始終比老夫高出幾子，這盤棋老夫認(rèn)輸了便是。”劉百溪眉頭皺了皺道：“銀泉先生今日的這盤棋走得巧妙，大勢初成，勝負(fù)未定，何故投子認(rèn)輸？”木銀泉道：“前兩局，老夫在中盤都沒有占到便宜，收官時又被你搶了先，這最后一局，老夫已盡了全力，仍不能搶在你的頭里，到此已無力回天，三戰(zhàn)全負(fù)，也自輸?shù)眯姆！?/p>

　　劉百溪搖搖頭道：“銀泉先生何必如此過謙，莫非在眾徒弟面前護(hù)我劉某的面子，放著一手妙棋不走，故意棄子認(rèn)輸？其實大可不必的。”木銀泉聞之一驚，忙又低頭細(xì)看棋盤。方國渙一旁，心中敬服道：“這劉百溪先生如此大度，竟然提示對方于自己不利的棋路，實令人欽佩，可惜這位木銀泉老先生未必能識得出。”果然，那木銀泉詳觀了棋局片刻，抬頭笑道：“百溪先生笑我，你這兩條大白龍已把大勢占盡，逼得老夫黑棋到了絕地，哪里還有什么一招妙手可尋。為了能高出你一子，老夫潛心專研百溪先生的棋譜七八年，豈能錯過勝你一次的機會?！?/p>

　　劉百溪搖搖頭道：“此局乾坤未定，銀泉先生無意中走出了一盤巧妙的棋勢，若能再補上一子，勝負(fù)還很難分出?！蹦俱y泉的臉色此時有些難看起來，對周圍觀棋的人道：“你們都過來幫老夫看看，所謂旁觀者清，老夫果然還有勝你們師父的神招不成？”那些旁觀者都是劉百溪的棋上弟子，棋力皆不凡的，此時紛紛搖頭。一名年輕人道：“此局勢已定，再沒有走廢棋的必要了?！绷硪蝗说溃骸岸嘧邘资忠彩菙∑澹瑹o濟(jì)于事的。”木銀泉面呈慍色道：“老夫向來都對百溪先生的棋力佩服幾分的，今日也自輸?shù)眯姆诜?，百溪先生還是勿要安慰我吧，改日待老夫棋上長了本事，再來討教?！闭f完，起身拂袖而去。讓百溪望之愕然，恍悟自家好心提示，竟讓對方誤會了，忙對一名弟子道：“劉興，去送送銀泉先生?！蹦堑茏討?yīng)了一聲，跑了出去。

　　劉百溪這時搖了搖頭，自語道：“相差一兩子，竟能真有這么大的距離？”隨后對眾弟子道：“你們都過來仔細(xì)看了，銀泉先生確實還有一招妙手棋，可以轉(zhuǎn)劣勢為優(yōu)勢的?！北姷茏觽円妿煾溉绱藞猿郑来搜圆惶?，都上前細(xì)看，用心揣摩，繼而都是苦思不解，各自搖頭。劉百溪見眾弟子中沒有一人能看出些門道的，有些不快，伸手欲要拂亂了棋局。

　　方國渙這時進(jìn)前一步道：“劉先生且慢，這盤棋果是有一招‘一子困雙龍’的妙手棋?！痹趫鲋T人聞之一驚，劉百溪起身看時，這才發(fā)現(xiàn)廳中已不知何時多了兩位陌生的年輕人，劉百溪驚異之余，面露喜色。先前那位年輕人忙上前道：“師父，這位是來棋館以棋會友的方公子，已候了多時?！眲傧笆忠欢Y道：“原來是棋道上的朋友，失迎，失迎?！狈絿鴾o也自還了一禮道：“在下方國渙，前來貴棋館拜擾劉先生?！彪S后又引見了卜元。劉百溪適才聞方國渙那句“一子困雙龍”之語，知道此人識破了這盤棋上的玄機，來了一位高手，忙請方國渙、卜元二人落了座。

　　弟子獻(xiàn)上茶來，劉百溪請二人用了，隨后一拱手道：“方公子適才那句‘一子困雙龍’說得極好，正是這盤棋上的玄機所在，還請方公子施展妙手，給劉某的這些愚徒們指點指點?！狈絿鴾o笑道：“那么在下就獻(xiàn)丑了?！闭f完，持了一枚先前木銀泉所走的黑子，抬手輕輕落定枰中。劉百溪見狀，驚喜道：“不錯，正是這手棋，有起死回生之功。”劉百溪的眾弟子中，有兩名棋力高些的，見了方國渙布落的這手棋，才恍然大悟，各自驚喜道：“神了！真是太神了！這局棋竟然被走活了。”那些棋力差些的，還是看不明白，辨識不出這其中的奧妙，滿臉的疑惑。

　　劉百溪這時欣然道：“今日得識方公子這般棋上高手，實為幸甚，劉某不才，敢向公子討教一局?！狈絿鴾o道：“今日拜訪劉先生，也是想領(lǐng)教先生的高手棋風(fēng)，不過先生已應(yīng)了三局棋，耗神太過，有礙棋力施展，不宜再走棋的，改日再與先生對弈如何？”劉百溪聞之，點頭道：“公子雖年少，慮事卻周全，不愧為真正的棋家，劉某佩服，那就改日吧?！彪S后又對一名弟子道：“劉岳，把這局棋譜摹下，回頭送到銀泉先生府上，讓銀泉先進(jìn)生明白，他還是有一招妙手棋未施的?！蹦莿⒃缿?yīng)了一聲，尋了一紙空譜，把此棋譜摹了下來。方國渙點頭道：“先生果有大家風(fēng)范，令人欽佩！”

　　劉百溪道：“棋本雅藝，若在上面與人傷了和氣，就與棋道修身養(yǎng)性的宗旨背道而馳了。劉某從未把棋上的勝負(fù)得失放在心上，但求一盡棋興而已?！狈絿鴾o道：“先生已達(dá)大棋之境了?！彪S后又道：“適才進(jìn)來，見貴棋館的場面，不由叫人對先生肅然起敬。先生開館授徒，培育新人，以棋為雅業(yè)，當(dāng)為天下棋家所敬仰?！眲傧溃骸皠⒛秤缀么说溃簧ㄆ迨莿?wù)，棋道邪正，可移情易性，明心開智，正世間靡靡之風(fēng)，若能普及此業(yè)，則有助國運之興，天下可大治矣！”方國渙贊嘆道：“先生能以棋濟(jì)世，這才是棋家的真正大德！”

　　這時，追出去送木銀泉的那位劉興轉(zhuǎn)了回來，一進(jìn)廳內(nèi)就言道：“師父，曲先生又跑出來了?！眲傧勚?，一掃剛才的興奮之情，臉色忽變得凝重起來，搖頭長長嘆息了一聲，廳上的眾弟子也都顯得神情肅然。那劉興搖了搖頭道：“可惜了一位大國手，生出這般沒頭沒腦的病來，落得個人棋兩廢，瘋癲街頭，真是悲慘！”方國渙、卜元二人聞之一驚，方國渙忙起身問道：“劉先生，這位曲先生難道是……”

　　劉百溪道：“聽方公子的口音，不像京城人氏?！狈絿鴾o道：“不錯，我與卜元大哥今天才到的京城?！眲傧溃骸斑@就對了，看來二位是不知道的，一個月前，京城內(nèi)出了一件大事?！狈絿鴾o聞之，心中一動。劉百溪接著道：“方公子既是棋道中人，當(dāng)知道半年前的那場棋壇盛事?！狈絿鴾o道：“有所耳聞，當(dāng)時天下棋家云集京城，從眾高手中脫穎而出了一位奇人，就是現(xiàn)今統(tǒng)領(lǐng)安國府皇家棋院的國手狀元曲良儀，難道……”方國渙心中此時一沉。劉百溪點了點頭，嘆惜道：“事情就出在他的身上，一個月前，國手狀元曲良儀先生不知是何緣故，一夜之間，忽然神志失常，變得瘋癲起來?！?/p>

　　卜元一旁，不由大驚道：“可是街上的那個瘋子？”劉百溪道：“不錯，原來二位已經(jīng)見過了?！狈絿鴾o驚異道：“沒想到此人竟然是當(dāng)今天下的國手狀元！”劉百溪嘆道：“曲良儀棋高無敵，自顯世以來，未逢敵手，他奇取國手狀元時的幾十局棋譜，曾風(fēng)傳京城，一時洛陽紙貴，只可惜遭此大難，是為棋道不幸?！狈絿鴾o震驚之余，詫異道：“不知曲良儀何以突然間生出這般怪病來？”劉百溪道：“國手狀元忽得瘋疾，驚動了皇上，立有御醫(yī)奉旨前往安國府皇家棋院，但是，十幾名御醫(yī)竟然診斷不出曲良儀所患的是何癥，雖試著下藥施治，百藥無效，以致群醫(yī)束手無策。不過事后得知，曲良儀發(fā)病的頭一天晚上，與人對弈過一盤棋，當(dāng)夜就舉止異常，第二天便無故地瘋癲起來?！薄斑?？”聽到這里，方國渙、卜元二人不由立呈驚駭之色。

　　方國渙這時急切道：“當(dāng)晚與曲良儀先生對弈之人，可是皇宮內(nèi)的那位國手太監(jiān)李公公？”劉百溪聞之，吃了一驚道：“此事外人多不知曉，方公子是如何知道的？”方國渙驚異道：“果真是此人！實不相瞞，在下與卜元大哥此番入京，就是為了追查與這位國手太監(jiān)有關(guān)的一樁棋上命案。”“棋上命案？”劉百溪及眾弟子聞之，俱是一驚。劉百溪隨即有所悟道：“難道曲良儀發(fā)瘋與那天晚上和國手太監(jiān)走的棋局有關(guān)？這……這怎么可能？”方國渙道：“此事古怪迷離，暫時還不甚清楚是怎么回事。對了，劉先生可知關(guān)于國手太監(jiān)李公公的一些內(nèi)情？”

　　劉百溪道：“此事說來話長，劉某也曾奉旨入宮，輔導(dǎo)太子習(xí)棋，倒見過李公公幾次面，知道他的一些事情。此人是三年前由一位京官引薦入的宮，乃是一位年逾五旬的半老之人，入宮之時，還是個正常男身，自稱姓李名無三。此人帶棋入宮后，便以棋師的身份教棋后宮，棋上本事，高不可測，宮中幾位有名的高手棋師無不敗在他的棋上。當(dāng)今圣上龍顏大悅，得寵宮中，紅極一時。但是不知何故，入宮兩年后，一大把年紀(jì)的李無三竟自殘了身體，廢了人道，甘愿做起一個太監(jiān)來，這是棋道上的朋友們百思不解的怪事。然而緊接著，怪事層出不窮，李無三自成了太監(jiān)身之后，不知什么原因，棋力忽地大增，如有神助，與一般好手對弈，幾乎是通盤全吃，不留一子。后來天子招棋，天下高手匯聚京師，爭奪國手狀元，最終竟然僅剩李無三與曲良儀二人，二人在金鑾殿上七戰(zhàn)七和，走出了棋上罕得的平局，沒有說是哪一局誰高出誰半個子來，可謂是一雙真正的棋上對手。這七盤棋被摹成《金殿七局圖》棋譜，可惜被收藏宮中沒有傳出。當(dāng)時，皇上認(rèn)為此人是個太監(jiān)身，不宜做本朝棋上的國手狀元來炫耀天下，故只得了個國手太監(jiān)的空名，曲良儀則被冊封為國手狀元，統(tǒng)領(lǐng)安國府皇家棋院。自此以后，李無三似受了打擊，閉門不出，三個月后，忽又現(xiàn)身露面，尋高手對弈斗棋，但又顯得有些神秘。與人走棋時，多不容旁人在場觀棋，且在棋局后常把棋勢拂亂，不令外人得到當(dāng)時棋譜。李無三復(fù)出后，手法上更是出奇難測，棋上似有了一種特殊的進(jìn)展，所走棋勢常令一些棋家苦斗不出，難以應(yīng)對。李無三曾與幾位名震京師的高手斗棋，直殺得那些人心灰意冷，精神從此不振，大傷棋趣，皆有‘絕棋’之念。曾有傳聞，李無三揚言要在棋上向國手狀元曲良儀討回個公道，沒想到他二人斗了一局棋之后，曲良儀忽得了瘋疾，不知是何緣故?！?/p>

　　卜元這時道：“曲良儀必是在和那太監(jiān)走棋時出的事，皇上何不把那太監(jiān)抓起來，問他到底施的什么妖法，竟把人害成這般模樣？”劉百溪道：“國手狀元曲良儀忽得怪疾，皇上便降旨錦衣衛(wèi)立案調(diào)查，當(dāng)?shù)弥純x曾與李無三走過一盤棋，然后就在當(dāng)天夜里出了事，皇上便下旨召李無三問訊。但是，李無三就在與曲良儀斗棋的當(dāng)天晚上，神秘地失蹤了?！薄笆й櫫耍俊狈絿鴾o、卜元二人聞之，尤感驚訝。

　　劉百溪道：“不錯，國手太監(jiān)李無三神秘失蹤，這是宮中的一件怪事，然而更奇怪的是，與李無三同時失蹤的還有一人，就是錦衣衛(wèi)中的統(tǒng)領(lǐng)于若虛?！薄〔吩@時驚訝道：“這個人我見過，武功極高，善于左手用劍?！眲傧惖溃骸安穳咽亢螘r見過此人？”方國渙答道：“如果不錯，這位于若虛和國手太監(jiān)李無三，曾同去過我的一位故人智善大師那里，尋智善大師斗棋。結(jié)果一局之后，智善大師竟在棋桌旁身僵而亡，看來是死在了這太監(jiān)的棋上，也就是說，國手太監(jiān)李無三能以棋殺人?！薄耙云鍤⑷?？”劉百溪及眾弟子一時驚愕萬分。

　　方國渙道：“不錯，如今看來，李無三果然有棋上殺人的惡跡，在棋上亂人神志，奪人魂魄?？上?，當(dāng)時我來晚了一步，讓那李無三走脫了，卜大哥帶人追去，也沒有攔住。為了查明智善大師的死因，我二人這才來到了京城?！眲傧藭r驚異道：“棋力再高深莫測，對家輸了便是，何以讓人達(dá)到瘋癲或死亡的程度？難道能在棋上走出妖法邪術(shù)不成？棋本雅藝，豈能分出邪正？”方國渙道：“此事古怪離奇，在下也自不解，但是智善大師之死，沒有任何外來之力，棋終而亡，當(dāng)是死在棋上，死在國手太監(jiān)走出的詭異的棋勢上。”劉百溪搖了搖頭道：“不可能的，這是無法想象的事，若不在棋外動手腳，棋盤之上當(dāng)無殺人之理?！?/p>

　　卜元這時道：“可惜當(dāng)日有那姓于的護(hù)著，沒有抓住那個太監(jiān)，否則定能問個明白。”劉百溪道：“這位于若虛，是錦衣衛(wèi)中第一高手，據(jù)江湖上的一位朋友講，此人劍術(shù)獨步天下，有天下第一劍客之稱。之所以左手用劍，并非他是個左撇之人，而是右手用劍太霸道，傷人太過，故用左手，以緩其勢?！薄〔吩勚牭溃骸肮植坏盟謩庖婚W，我的五六位兄弟便被一齊刺倒，果是厲害得很?！狈絿鴾o道：“此人相貌不惡，尤顯俠氣，為何隨了李無三這個心術(shù)不正的太監(jiān)去？且全力護(hù)著他？”

　　劉百溪道：“當(dāng)年于若虛奉旨辦一件皇宮國寶失竊案，雖然追回了國寶，卻憐惜那盜寶的偷兒是位武術(shù)奇才，不忍將他捕回受刑，私下里放了。龍顏大怒，欲誅其九族，時值李無三以棋藝紅極宮中，便托請了深受皇上寵愛的劉娘娘，二人一起求情，皇上才赦免了于若虛的死罪，降職處分而已。于若虛是義氣中人，為報大恩，便追隨李無三左右了，沒想到此番竟也同李無三一齊出走?；噬喜煊X李無三、于若虛雙雙走失后，雖感國手狀元曲良儀一案有疑，但已人瘋棋廢，無濟(jì)于事了，不知什么原因，或許怕此事傳出，引起天下怪論，便把此案放在一旁，不再過問。曲良儀無故瘋癲一案，與李無三、于若虛神秘失蹤案，已成為宮里的兩大懸案?！?/p>

　　劉百溪停頓片刻，若有所思道：“人廢茶涼，曲良儀一瘋，不久便被趕出了安國府皇家棋院　，與一小仆人住在一家客棧里，好不凄慘。至于曲良儀神志失常，方公子故人智善大師之死，雖然都和李無三對弈的一盤棋有關(guān)，但無憑無據(jù)，無法告官緝拿，此人曾紅極宮中，官家也自不敢過問。并且我們還不知李無三的棋上究竟能走出什么魔力來？另有于若虛這等高手護(hù)著他，便是私下拿他問罪也難，自他二人出走后，不知去了哪里，更是難尋。”方國渙這時緩緩地道：“事已至此，那么棋上事就由棋上來解決吧，就是走遍天下，我也要尋著此人，與他在棋上一斗?！眲傧勚?，心中雖有些惑然，也自敬服。劉百溪忽又呈憂慮之色道：“李無三既然有以棋殺人之能，那么他就不會甘心藏匿此術(shù)，此番從宮中神秘失蹤，必是持此術(shù)到天下間尋訪高手名家棋上一斗，以顯其威，那位智善大師便是一例顯證。”方國渙聞此，大吃一驚道：“那么天下的眾棋家高手，從此便遭劫難了！”劉百溪也自一驚，繼而搖頭嘆道：“他若作亂棋道，當(dāng)真可怕得很，希望棋能殺人不是真的，否則后果不可想象?！痹趫鲋T人，心中各是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