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想試探著問一下,但是又不好張口,他要張口一問,不就暴露無遺了?局長和同事們都會想,王文達肯定是做賊心虛,一聽上面來查賬,嚇得開車走了神,才發(fā)生了車禍。這是其一,其二是,只要你開口提出這樣的問題,說明你已經(jīng)清醒了,審計局的同志就要來查你,你再繼續(xù)裝糊涂就不行了。所以,他必須靜觀其變,以不變應(yīng)萬變。
好多熟人聽到王文達出車禍的消息后,都到醫(yī)院里來看他,他依然假裝神志恍惚的樣子對待每一位看望他的人。在這一點上他不能厚此薄彼,必須一碗水端平,如果把握不好,讓組織上知道了你在裝瘋賣傻欺上瞞下就不好了,別人不但不再同情你,反而會對你的人品產(chǎn)生懷疑。
就這樣,他在病床上一躺就躺了三四天。就在這幾天里,他做了幾次惡夢。第一次,他夢到開著車栽到一個山溝中了,他大叫了一聲,被嚇醒了。第二次,他夢到被關(guān)進了監(jiān)獄,戴上了手銬腳鐐,每走一步,就發(fā)出金屬碰撞的镲镲聲。他后悔得要命,痛哭著問自己為什么走上了這樣一條不歸路。他一直哭著,自己把自己哭醒了。
做過這些夢之后,王文達就想,這是不是一個預兆?莫非他真的要受牢獄之苦?一想到這個問題,他就越發(fā)地恐慌,越發(fā)地裝瘋賣傻起來了。
劉燕又來過一次,手里拎了一個水果籃,看到他清醒了,就說,你終于清醒了,那天差點把我嚇壞了。他只呆呆地看了她一眼,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劉燕又說,你認得我嗎?他點了一下頭,什么也沒有說。劉燕就問小高,你們王局長怕是大腦真的出了問題,他這眼神兒我怎么越看越不對勁。小高說,出了這樣大的車禍,能保住命就不錯了,還能有多好的眼神兒?劉燕說,他會不會成了一個植物人?小高說,這我就不好說了,只能問醫(yī)生。劉燕說,我看這樣子也危險。說著回頭又看了他一眼,無比同情地說,文達,好好休息吧,我還有事得走了。
劉燕走了,就這樣從他的視線里消失了。如果他不是親眼看到,也許還覺得劉燕不至于如此?,F(xiàn)在他才真正看到了她的另一面,虛偽和勢利。
小高又說話了,王局,那天我給你說的那個女人就是她。我以為她不會再來了,沒想到她今天又來了。王文達想說,她再也不會來了。但是,他說不出口。在小高面前他同樣要裝作一個傻子,這樣才有欺騙性。
到了晚上,王文達沒有想到張麗娜來了。
張麗娜是他的前妻,兩年前,兩個人為了一筆經(jīng)濟開支吵吵鬧鬧,最終導致了離婚。不久,他就當了副局長,張麗娜與她的初戀情人劉光德好上了,好了不到兩個月,發(fā)現(xiàn)他還有另外的女人,就與劉光德分手了,想與王文達重歸于好。王文達說,這怎么可能呢?你被人家甩了,又來找我,你以為我是開廢品收購站的?張麗娜自尊心大傷,就冷嘲熱諷地說,你不就是一個副局長嗎,得意個啥?要是當年我不堅持讓你送禮,哪有你的今天?他就恨恨地說,誰送禮了?我可沒有送過禮,你別往我身上栽,也別有氣沒處使朝我身上撒,鏡子破了還能復原嗎?這是不可能的,請你別朝這方面想了。
現(xiàn)在,他差不多就像個植物人了,他想,張麗娜看著他現(xiàn)在的樣子肯定很開心。開心就讓她開心一回吧,誰讓我出了車禍。
張麗娜并沒有像王文達想象的那樣幸災(zāi)樂禍,她緩緩地來到床邊,愣愣地看了他一會兒,才伏下身子說,文達,我來晚了,今天才知道你出車禍的消息,你好一點了嗎?他依然裝作神情恍惚的樣子,什么也沒有說。張麗娜說,文達,你能認出我是誰嗎?他呆呆地點了一下頭,一句話也沒有說。張麗娜就抹了一把眼淚,那眼淚不但沒有被抹掉,反而像斷了線的珠子,一下掉了下來,哭聲就抑制不住地從她的嘴里絲絲縷縷地扯了出來。王文達的心就被這哭聲揪住了,這是他出車禍以來第一個為他哭泣的女人,卻正是和他分道揚鑣了的女人。
張麗娜漸漸從傷感中穩(wěn)定下來,才對小高說,小高,這幾天真是辛苦你了。小高說,沒有什么,這是我的工作。張麗娜說,你們王局長的女朋友來過沒有?小高說,她來過兩次,兩次加起來都沒有超過半個小時。我看她是不會再來了。張麗娜就狠狠地說,在王文達需要人照料的時候,她怎么會這樣?小高說,現(xiàn)在的人都這樣實際的,一看王局這樣子了,她還怕給自己帶來麻煩。張麗娜說,這算什么人?又說,小高,這幾天我正好休息,就替你護理幾天吧,他畢竟是我過去的丈夫,我要比你方便些,也會細心周到些。小高巴不得有人來替換自己,就高興地說,嫂子,你真?zhèn)ゴ螅俏蚁忍嫱蹙种x謝你了。說著寫下了他的電話號碼,遞給張麗娜說,嫂子,這是我的電話,你什么時候需要我替班,隨時來電話。張麗娜說,我過去是你的嫂子,現(xiàn)在不是了,你就叫我大姐吧。小高說,那好,大姐。不好不好,不習慣,還是叫嫂子吧,我走了。
王文達目睹了這一切之后,他真的很感動。他沒有想到張麗娜嘴上一點不饒人,心卻如此寬厚善良。他們共同生活了十多年,沒想到在他們成了互不相干的人之后,在人生的大災(zāi)大難面前,他才對她有了這么透徹的認識,才發(fā)現(xiàn)她是一位難能可貴的好女人。
張麗娜為他換洗了臟衣服,還給他擦洗了身子。好幾次,王文達都差點激動地脫口說出他心里的話,說出他對她的內(nèi)疚來。但是,話到了嘴邊,還是被他咽了回去,他只好用目光訴說著對她的愧疚和對她的謝意。
第二天剛到上班時間,鐘晶晶來看望他了。這使他感到有點緊張,也有點激動。鐘晶晶是他的下屬,年輕漂亮,聰明能干,他一直暗戀著她。此刻,他真不愿意把自己最丑陋的一面展現(xiàn)在她的面前,病病歪歪地躺在床上倒也罷了,還要故意裝得像個精神癡呆者一樣。但是,事已至此,想回避也回避不了,就換了柔和的目光去看她。
鐘晶晶進來后,一看張麗娜在場,就說,麗娜姐,王局好些了嗎?
張麗娜說,他的神志一直不太清醒。
王文達心里一陣叫苦,怎么不清醒?你就不能撿好聽一點的說嗎?
鐘晶晶就來到他的床邊說,王局,你能認得我嗎?
王文達點了一下頭,立馬感到有一股特殊的異香撲面而來,心里愉快了好多。
鐘晶晶像是對張麗娜又像是對王文達說,這幾天我一直參加市文化宮舉辦的少兒舞蹈大賽評選活動,白天晚上都耗在那里,也沒有到班上去,不知道王局出事了,今天一上班,才聽到了,就匆匆忙忙趕來看看王局。
張麗娜說,謝謝你來看望他。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趕來一看,病病歪歪的樣子真讓人可憐,沒辦法,誰讓咱心軟,看著衣服臟了沒人給洗,我只好留下來當雷鋒了。
鐘晶晶說,誰不說咱麗娜姐的心腸好?王局畢竟是孩子她爸,你這樣做也是應(yīng)該的。
王文達想,張麗娜真是個好女人,當時我為什么沒有發(fā)現(xiàn)她這么多的優(yōu)點,為什么只有失去了才知道她的可貴?
王文達又想,鐘晶晶你為什么要去頂替我的工作?你要不去,也許就不會發(fā)生這場車禍了??墒?,話又說回來,如果不出車禍,我是不是早被審計局查出了問題,搞得臭名遠揚了?或者說,已經(jīng)被紀委雙規(guī)了起來?要是那樣,還不如躺在病床上安然些。
兩個女人又說了一些婆婆媽媽的事。鐘晶晶臨走時,又對王文達說,王局,你就好好養(yǎng)著病,過幾天我們再來看你,希望你早日康復。
他不覺脫口而出,謝謝。剛說完,他又想試探一下,看能不能從鐘晶晶的口中得知審計局查賬的事,就又問,單位上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