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債,她說,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自己處理。你死不死和我們沒有關(guān)系。
她微微偏了偏頭,用余光確認女兒還好好地站在自己身后,手腕上那只銀鐲還在,才繼續(xù)說下去,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平著推出去。
明天去民政局,離婚。你再敢動禾禾,我就敢和你拼命。
男人怔住了。
他站在餐桌旁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臉上的每一道腫脹和淤青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張著嘴,像是想說什么,可喉結(jié)滾動了好幾下,最后什么聲音都沒發(fā)出來。
林念禾站在母親背后,能聽見母親的心跳——她貼著母親的后背,感覺到那具瘦小的身體里那顆心臟跳得很快,快到像是在擂一面鼓。
她在發(fā)抖,可她站得很直。
她看著父親的臉,那張臉她看了快十八年。
小時候她覺得父親很高大,能把她舉過頭頂,能扛著一袋米爬五層樓不喘氣。
后來她發(fā)現(xiàn)他會喝酒,喝醉了就砸東西,會賭錢,輸了錢就對母親動手。
她恨他,恨他毀了她們的家,恨他把她的壓歲錢拿去填賭債,恨他把外婆留的鐲子都盯上了。
可她又忍不住想起那些生日。
每年她的生日,不管他那時候欠了多少錢、輸了多少局,他都會帶她出去玩。
去公園坐旋轉(zhuǎn)木馬,去街角那個賣棉花糖的老爺爺那里買一朵比臉還大的糖,去夜市的小攤上給她挑一只發(fā)卡。
那些發(fā)卡現(xiàn)在還在她的抽屜里,塑料的、帶亮片的、蝴蝶結(jié)已經(jīng)掉了一半的,她都留著。
那時候他賭癮還沒有這么大。
那時候他還會掙錢——打零工、跑貨運、幫人搬貨,手上磨出厚厚的繭子回來,把錢往桌上一放,對她說禾禾,這是你這學(xué)期的學(xué)費,收好了。
那時候母親的臉上還會笑。
是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
是那一年他被人拉著第一次進了賭場之后。
好像從那一天起,所有好的東西都開始從他身上一點一點地剝落,像墻皮一樣一塊塊掉下來,露出底下斑駁破敗的墻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