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梅從最初的激烈驅趕,到后來的厲聲呵斥,再到最后的麻木和無力。
罵他,他不還口;趕他,他走開一會兒,過陣子又悄悄回來;拿水潑他,他也只是擦擦臉,繼續(xù)蹲著。
他像個沒有知覺的泥塑木雕,唯一的“互動”,就是當李秋梅忙不過來,或者需要搬動重物時,他會突然跛著腳快步上前,默不作聲地搶著把活干了。
比如端起一大盆用過的碗筷去后面水池,比如把空了的啤酒箱摞好搬到角落,比如客人走后迅速擦干凈油膩的桌子。
他動作笨拙,因為腿腳不便,顯得有些滑稽,但力氣確實大,干起活來一聲不吭,效率不低。
干完了,也不看李秋梅,立刻又退回到原來的陰影里蹲著,仿佛剛才那個干活的人不是他。
李秋梅的心情復雜到了極點。
她恨周海,恨之入骨,是這個丑陋的男人用最齷齪的方式摧毀了她平靜的生活,將丈夫送進了監(jiān)獄。
看到他,就會勾起那晚可怕的記憶和之后無盡的艱辛。
可另一方面,一個人撐起這個攤子,確實太累太累了。
白天進貨、看水果攤,晚上準備食材、招呼客人、燒烤、收拾,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時,腰酸背痛是常態(tài)。
周海的“幫忙”,哪怕只是搬搬抬抬、洗洗碗筷,也確實能讓她稍微喘口氣。
而且,他不要錢,似乎真的只是為了“干活”。
這是一種極其扭曲的默契,在無聲中慢慢形成。
李秋梅不再高聲驅趕他,只當他不存在。
周海也始終保持著距離,只在需要出力的時候上前,干完立刻退回陰影。
兩人之間沒有任何語言交流,甚至連眼神接觸都盡量避免。
攤子上依舊熱鬧,油煙彌漫,客人談笑,沒人注意到這個角落里詭異的沉默共生。
只有葉青,始終保持著清晰的敵意和排斥。
每次周海出現(xiàn),她都會立刻皺起眉頭,離得遠遠的。
有時候周海收拾桌子靠近她坐的地方,她會立刻像躲避瘟疫一樣跳開,冷著小臉說:“你走開,別靠近我?!敝芎1銜⒖痰拖骂^,端著碗筷,跛著腳,更快地走開,那背影倉皇又卑微。
葉青看著他的背影,眼神里除了厭惡,偶爾也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這個毀了她們家的壞人,為什么現(xiàn)在要來做這些?
但她很快就把這念頭壓下去,只剩下更堅定的疏遠。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在油煙、汗水、沉默和微妙的對抗中流逝。
周海白天在城郊的建筑工地找了些零活,因為他力氣大,肯干最臟最累的活,哪怕工錢比正常人低些,工頭也愿意用他。
晚上,他雷打不動地出現(xiàn)在李秋梅的燒烤攤“幫忙”。
他依舊丑陋,瘸腿,沉默,是人群中最不起眼,也最讓人側目的存在。
但他那雙三角眼里,偶爾在看著李秋梅忙碌的背影,或者葉青趴在桌上寫作業(yè)的側影時,會閃過一絲極其復雜難言的光芒,混雜著愧疚、卑微的滿足,以及深藏心底、未曾完全熄滅的、灰燼般的灼熱。
轉折發(fā)生在葉青收到云城第一中學錄取通知書的那天。
郵遞員把那個印著校徽的大信封送到水果鋪時,李秋梅正在給西瓜稱重,手一抖,秤砣差點砸到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