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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亭舍風物麗 絕壁強鏑驚(3)(第1頁)

  小武也冷笑道,使君的繡衣,可是一般郡縣能織造的么?乘輿的服御,向來都是由齊郡臨淄縣的“三服官”供應的,天下其他任何郡國都沒有這工藝,豈能有假?倘若不信,你指揮人盡快上來,大家都別活了罷。

  聽小武這么一說,公孫昌反而猶豫起來,定睛看著公孫勇。小武趕忙用手輕輕捅了捅公孫勇,公孫勇馬上叫道,本府確是繡衣直指使者公孫勇,奉皇帝陛下詔令,和副使胡倩一起出巡東南五郡,有皇帝陛下特頒的印信在此。爾等趕快退后,毋敢輕舉妄動。他舉起一個繡囊,從里面掏出銀色印信,托在掌上。

  公孫昌傻了,他愣了一下,突然跳下車,惶恐拜倒,叫道,下吏敢問公孫使君無恙,死罪死罪。

  罷了,公孫勇又來了威風,慢條斯理地說,說什么無恙,叫他們都退下,本府就無恙了??熳尦鲆粭l道來,放沈武走。我回去稟告皇帝陛下,或許他真有冤情也未可知。

  公孫昌遲疑道,可是下吏乃奉令辦事,豈敢臨陣退縮?否則會以“逗橈不進罪”判處腰斬,望使君憐惜下吏的犬馬之命。

  公孫勇怒道,你敢不聽本府的命令?你去告訴郡太守,一切有我兜著。倘若不然,你全家都會腰斬。

  公孫昌嘆了口氣,說,那——好吧。大家都退開,讓他們走。不過,沈武,你什么時候放了公孫使君?

  小武道,等我上車,馳過了余汗縣,就放了他。你到大王潭邊上接人罷。

  公孫昌遲疑了一下,道,好,我相信你。

  劉麗都命令侍從,快,駕上我們的馬車。

  公孫昌的五輛革車全部退后,把院門的馳道空出來。小武一步步押著公孫勇上了車,御者套上駟馬,吆喝一聲,兩輛蔥欞車相繼沖上馳道,經(jīng)過一晚的休息,駕車的八匹馬又精神抖擻,大概連續(xù)跑一上午沒問題。

  車子剛上馳道,劉麗都喊道,先停一停。她命令另一輛車的侍從,快,你們把床弩駕好,以防萬一。她掀開車廂的底板,原來下面還有一個暗廂,似乎裝有什么機關。她握住什么往上一扳,原來是一架黃色的大弩,安裝在車廂后部,旁邊是個轆轤,劉麗都道,快來,幫我一下。小武換了一柄短劍交到左手,仍橫在公孫勇脖子上,右手幫助劉麗都,兩人腳踏住車廂后部,合力使勁扳動轆轤,絞絲的弦艱難地張開來,扣在后部的弩牙上,一共有七條弩槽,可裝七枝長箭,中間那枝箭最長最大,直徑有幾寸粗,光是箭鏃就有五寸之長,加上箭桿,起碼有三尺,箭羽竟然不用羽毛,而是鐵葉。小武驚訝道,原來你這車還真不簡單。劉麗都笑道,上了車,咱們就不怕了,我一扳下弩牙,七枝箭一起飛出去,非將他整個革車射穿不可,這樣的床弩,可是有射倒小城墻的先例呢!

  小武道,你這車可是價值萬金。不過不到萬不得已,我們絕對不要用這種弩?,F(xiàn)在快走罷。

  御者馬鞭甩下,馬車頓時狂奔了起來。小武遠遠看見公孫昌的車隊在后面跟著,但是顯然他們的馬足遠自己這邊的快,不一會就只看見塵土,不見他們的蹤影了。

  車子馳行了好一會,過了余汗縣,馳道越來越窄,一邊是高山,一邊是懸崖峭壁。公孫勇又擺起架子說,現(xiàn)在該放本府下車了罷?本府還有公務在身,不能久陪。你們的冤情,到了長安我一定會向皇帝陛下請求覆按的。

  小武看了一眼劉麗都,你說呢,留著他的確也沒什么用。劉麗都瞧了公孫勇一眼,哼了一聲,我車廂的秘密都被你看到了,哪里能讓你走?

  小武恍然道,這倒也是?;实郾菹略缬性t書,十石以上的大黃強弩是不能出函谷關的。如今這三十石的床弩都被你看到了,哪里還能放你走?況且,你也別跟我們裝蒜了,你以為自己真的是什么繡衣直指使者了不成?

  公孫勇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你,你,你什么意思?他的手有點發(fā)顫,臉上現(xiàn)出一幅很尷尬的神情。

  小武笑道,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任你巧舌如簧,能說得許多人相信,無奈我見多識廣,怎么能被你蒙蔽。你的符節(jié)、印綬還有你的做派,都有破綻。老實說罷,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何苦冒充繡衣使者,要讓整個家族為你陪葬,真是好不狠心。

  公孫勇反而傻傻地笑起來,下意識地搓著自己的手掌,怎么可能呢。我當然是貨真價實的繡衣使者,剛才你也看到了,如果不是我發(fā)話喝退追兵,你們可就死路一條了。

  小武沉吟了一會,道,哦,可能我多疑了。我只是覺得,你看上去不像是精通吏事的人。算了,我現(xiàn)在這個處境,對你是否繡衣使者也不感興趣。我自己也是活過一天算一天。

  公孫勇得意了起來,鼻孔里哼了一聲,那也不一定。這就要看你請得動誰為你幫忙了。如果有本府這個繡衣御史為你說話,就算你一心求死,只怕也難以得逞。

  小武假裝感激地說,那就先謝謝使君了。剛才下吏誤會使君,死罪死罪。唉,其實下吏只是擔心,如果有人指使你的話,那個人一定是巴不得你早早露餡,然后被殺——公孫勇大概也不是你的本名罷?

  公孫勇頓時面如土色,什么?巴不得我死?此話怎講?

  小武心里暗笑,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試探達到了目的,這是他從鞫問獄事中總結出來的“鉤距之法”,想問一件獄事,如果一直糾纏著主題不放,反而會引起對方的抵觸情緒,從而達不到目的。或者對方干脆會用謊話搪塞。但是如果假裝漫不經(jīng)心地東扯西扯,讓對方注意力轉移,再突然行詐,對方多半會上鉤。剛才的情況就是這樣,他見公孫勇不肯承認,又擔心問急了他,得來的只是謊言,所以干脆岔開話題,果然他就上鉤了。于是小武嘆了口氣,道,下吏這也是瞎擔心,使君既然是真的繡衣使者,自然就無所謂了。

  公孫勇額頭上沁出豆大的汗珠,你真是嚇了我一跳。不過,你為什么會這樣瞎懷疑的?他似乎并不放心,緊緊追問不輟。

  小武笑道,下吏只是胡亂猜測。因為想到使君的符節(jié)印信應該是加蓋皇帝信璽,下吏看到的卻是冊封時才用的天子信璽;中二千石的官員最近改了黃綬,使君卻還是青綬;御史府少史前個月就換人了,使君符節(jié)上面寫的卻還是戴充。所以下吏免不了有些懷疑了。

  公孫勇冷汗涔涔而下,喃喃地說,我說怎么會有這么好的事,果然是耍我。

  小武冷眼瞧著他,不說話,他知道公孫勇此刻必定在做心理斗爭。他支持不了很久,一定會主動向自己詢問。馬車還在小心翼翼地奔馳,這里地勢很險,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墜下懸崖。車上的人默然無語,只聽見馬車車輪的轔轔之聲。

  果然,不一會,公孫勇忽然張口道,你知道我是哪里人嗎?

  小武漫不經(jīng)心說,聽口音,使君應該是產(chǎn)自齊魯一帶。這點小武的確有點把握,他做亭長的時候,曾送迎過許多齊郡、濟陰郡、山陽郡一帶籍貫的戍卒,聽過他們的口音,感覺和這個公孫勇比較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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