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長安聚疑氛 廣陵多紛爭(1)（第1頁）

　　長安，未央宮椒房殿。

　　博山爐里香煙裊裊，氤氳四散。殿內四壁掛著刺繡的絲帛，香桂木的殿柱髹著紅彤彤的漆，翠羽織成的帳幄低垂，云母屏風將大殿隔成了幾個小而溫馨的間室。丞相葛繹侯公孫賀就局促地跪坐在那席子上，心中好不沮喪。他對面就坐著那號稱母儀天下的衛(wèi)皇后，然而她早已不是當年那明眸皓齒的衛(wèi)子夫了，她曾經(jīng)的風采是何等的迷人。那時渭河兩岸，不，天下所有的郡縣都傳唱著那首歌：

　　生男無喜，生女無怒。

　　獨不見衛(wèi)子夫霸天下。

　　然而現(xiàn)在，那首歌似乎已經(jīng)和眼前這個婦人毫無關系，至少沒什么人會相信和這個婦人有什么關系。她的青春早已攜著歲月一起逝去，那頭讓皇帝迷醉不已的烏發(fā)，也全無當日的光澤，而有銀絲摻雜其間了。雖然屢屢有心腹侍女勸告她，請她命令中黃門令去掖庭剪下年輕宮女們?yōu)趿恋暮诎l(fā)，編成精致的副髢64，戴在頭上，以彌補衰老之態(tài)?？墒切l(wèi)皇后堅決不采納。她知道，自己輝煌的歲月，像那覆盆之水，已經(jīng)一去不復返了，何必掩耳盜鈴去和后宮那些層出不窮的佳麗們爭寵呢？那未免太不識趣了。在這萬民所仰的未央宮，年輕貌美的女子，就像那韭菜，割了一茬，另外一茬又迅即成熟，可以隨時端在盤子里送上來。宮中的美女都有定額，即便是皇帝從不召見，但是死了一個，立刻有天下各郡的美女填上去補充。很多一直到了三十歲，也從來無緣見皇帝一面，熬成半老徐娘，皇帝一時開恩，才會將她們遣出嫁人。比起她們，自己已經(jīng)是夠幸運了。本來這輩子從未想過，一個平陽公主家的奴婢，能被皇帝偶然看中，不但兒子被立為皇太子，自己也成了尊貴無比的皇后?，F(xiàn)在的她，只想老老實實呆在未央宮，不惹出任何的麻煩?；实垡部炱呤畾q了，由一個健壯英武的青年步入了老年，而且身體時時不適，大概沒幾年好活。只要他一死，自己就可以搬到長樂宮，被尊為皇太后，腰桿馬上可以挺起來。大漢以“孝”治天下，皇帝是自己的兒子，不管什么事，只要自己想插手，他就得給面子。只是現(xiàn)在暫時必須夾著尾巴做人，她心里時時有一股隱憂，雖然自己的兒子立為皇太子已經(jīng)三十多年，可是又能怎么樣呢？不到皇帝咽氣的那刻，這個位置終不敢說穩(wěn)如磐石。只要皇帝愿意，不給任何理由廢掉他，也不是完全不可能?，F(xiàn)在的皇帝起初也并非皇太子，也是景皇帝將原來的太子廢殺了之后，才僥幸得立的。既然有先例，就不免會效仿。況且皇帝對太子并非很喜歡，常常說，皇太子，你太仁慈了，不像朕的作風，大漢的天下要像你這么治理，一定會黯淡衰落。接著照例是嘆息幾聲。我呸，這都是什么鳥借口？每次皇后想到這里，心里就不免泛起波瀾，如果我還像三十年前那么年輕貌美，你好意思說出這樣拙劣的話嗎？因為我的再也引不起你的興趣，我的兒子也就順理成章成了垃圾。那么幾十年前立他為太子的時候，你為何又將他夸到了天上？唉，世異時移，在我眼里，你是一頭永不厭倦的色情動物，不管你有多么大的豐功偉績，什么擊退匈奴，開拓疆土，修訂律法，興辦太學，改易正朔，封禪百神，跟我一個婦人有什么關系。在女人眼里，男人們都是無恥的色情動物。

　　也不是罷，妹妹，我喜歡陳掌，不只是因為他長得英俊，而是因為他的博學，那么精通儒家經(jīng)典。我最喜歡他旁若無人地吟詩的樣子了，那種男性驕傲的風采，是你無法想像的。男人做事時才顯得無比美麗。我每次一看到，整個身心都覺得崩潰了，恨不能馬上被他摟在懷里，叫他恣意輕薄。我之所以那么早就于他這個有婦之夫，就是因為這個呢。衛(wèi)少兒反駁衛(wèi)皇后道。這姐妹倆當時正在明光宮太子甲觀的畫堂密室里談心，如此抱怨當朝皇帝的言辭，一旦被人聽去，整個家族都會斷頭。雖然在平民夫婦們看來，這樣對丈夫的抱怨如同家常便飯，是生活的重大樂趣之一。可是在她們，卻要讓人執(zhí)戟重重防守，才敢相互闡露心扉。

　　衛(wèi)皇后苦笑道，也許是罷，可是我嘗不到你那樣的歡喜。陳掌只是一個列侯，并不能左右你什么，反而要聽你的指使。可是他不一樣，他是皇帝，是天下至高無上的一人，縱使他有千般男人的魅力，都被他頭頂上的冠冕遮蔽了。說到這里，她也回溯起當年的光陰來了。是的，皇帝那時候還不到三十歲，仍舊是青春勃發(fā)，他第一次和自己**的時候，又何嘗穿戴了什么冠冕？自己雖然懷著小心侍候的心理，引他去后堂盥洗，可是那時候，難道沒有一點被他的英俊瀟灑所征服嗎？也許，正是當時沒有那么多功利的想法，和他的**才會那樣的快樂迷醉。等到正式進了宮，知道自己的目標是要盡力討好這個人，以便能從夫人升到皇后，就反而有點局促了。也許，是他現(xiàn)在對自己的冷落誘發(fā)了自己心底潛藏的怨懟。可是，自己本來何嘗有霸占他一人的想法。他對自己還沒這么冷落時，那貌美絕塵的李夫人已經(jīng)冉冉出現(xiàn)，自己也并沒有任何嫉妒。

　　衛(wèi)少兒道，妹妹說得也有道理。你現(xiàn)在的位置，的確是高處不勝寒。沒有妹妹，我們衛(wèi)家又怎么能由徒隸一躍而為煌煌貴族呢？皇帝陛下現(xiàn)在寵幸鉤弋夫人，就由他去罷。他的御體最近也時時欠佳了。等到他駕崩，也許妹妹的心情會好很多。

　　衛(wèi)皇后臉色大變，雖然衛(wèi)少兒的話正好切中她的心，她也的確不止一次在心里盼望，皇帝盡早駕崩了就好。當然，這不是出于她本身的惡毒，她本來是個恂恂小心的人，善良賢惠不妒這些品德都離她不遠，可是日復一日的壓抑的確讓她自覺有崩潰的前兆。她愛自己的丈夫，也希望他能長生?？墒牵煞蜻@個詞難道適用于一個皇帝？這樣的想法簡直讓人羞愧。那么，為了兒子和整個家族，讓那個她本當愛慕卻不能稱之為丈夫的男人死掉，當然是無可奈何的最佳選擇了。只不過，她沒想到衛(wèi)少兒敢當面說出來。她情不自禁地按住衛(wèi)少兒的嘴巴，失聲道，姊姊，這種話可絕對不能亂說，萬一傳到他耳朵里，我們一家，包括皇太子，都會死無葬身之地。其實這時外面的守衛(wèi)和執(zhí)戟郎全是太子的親信，即便是他們，隔著重檐復帳，也絕對聽不到她們的只言片語。

　　衛(wèi)少兒也自知失言，她跪前一步，抱住了她妹妹，撫拍著她的后背，安慰道，妹妹，別害怕，這是在畫堂的密室，絕對不會有人聽見的。

　　是的，這的確有點小心過了頭，可是這么多年，她就是這么一直惴惴不安過來的?，F(xiàn)在，面對眼前的丞相，自己的姐夫葛繹侯，皇后心里更是煩惱，長久以來，她就一直告誡他，做事一定要謹慎，寧愿不做官，也比做官擔負責任好。尤其是丞相這個位置，簡直就和死亡沒有區(qū)別。因為在這之前，皇帝已經(jīng)借故斬了三個丞相。乃至很久以來，朝中重臣不但不以拜相為榮，而且視之如畏途。當時，她找準了一個見到皇帝的機會，假裝漫不經(jīng)意地說，公孫賀這個人，不過是個粗莽的武夫，書信都寫不來一整篇，哪有能力做百僚之長啊，臣妾以為，陛下還是應該挑個公認有才華而穩(wěn)重的大臣。可是皇帝卻奇怪地問，我這是為你們好啊。大將軍和驃騎將軍已經(jīng)物故多年了，你們衛(wèi)家外朝無人，難道你不害怕嗎？

　　這句話直讓皇后打個冷戰(zhàn)，從頭一直冷到腳心。你們，皇帝跟她說你們，那好像是把自己和她劃清界限了。更恐怖的是，她看不出皇帝說這話時的表情。好像是沒有絲毫表情的。伴君如伴虎，果然一點不假。如果皇帝當時表現(xiàn)了一絲譏諷或者不滿的神色，那么她還可以趁機再三央求，讓別的有德行的儒臣代替公孫賀。可是皇帝沒有任何表情。當年武安侯田蚡，也因為外戚封侯，那畢竟還不一樣。田蚡仰仗的是皇帝母親王太后的勢力，在母親的威勢下，皇帝即便對田蚡有什么不滿，也不敢過于表現(xiàn)出來。曾經(jīng)有一次，田蚡向皇帝奏告公事，談了一下午，都是提議自己想任命的官吏，要皇帝照準。捱到日西，皇帝終于忍不住，大發(fā)脾氣道，君任命的官吏到底說完了沒有？能不能讓我也任命幾個？嚇得田蚡只好摘下帽子，脫了襪子，拼命叩頭請罪。而皇帝發(fā)過怒之后，也無可奈何?，F(xiàn)在則完全不一樣了，皇帝已經(jīng)不需要顯示任何怒色來讓朝臣害怕，幾十年御宇的積威，讓他的內心像深壑一樣難測。這才是最可怕的情況。她不敢再求皇帝了，只能派人緊急召見公孫賀，她要好好告誡告誡他。

　　可是敬聲說沒什么問題。公孫賀遲疑道，也許皇帝真的只是想提拔老臣，以鞏固太子的力量呢?；实壑捞尤蚀龋枰剐闹紒磔o佐罷。

　　這句話才說完，公孫賀就發(fā)現(xiàn)一卷簡冊朝自己疾速飛來，他本能地將腦袋一偏，但還是慢了一些，只覺額上一陣劇痛，竹簡啪啦啪啦在身邊散落，撒了一地。他這才驚惶失措了。他知道這位姨妹向來的脾氣，雖然貴為皇后，可是心地良善，從不輕易假人以辭色。除了朝廷必要的禮儀外，也從不在親友面前擺架子。而這回僅僅聽了自己一句辯解，就勃然大怒地用書簡擲擊自己，必定是知道這其中的兇險所在。

　　你那個不肖子公孫敬聲就知道耍耍小聰明，皇后余怒未息，低聲吼道。似乎又對自己的暴怒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停了片刻，緩和了口氣道，他以為現(xiàn)在還是元狩65以前那輝煌的時光嗎？他再這樣妄為，我們一定會因之滅門。接著她又悲不自勝，嘆道，好日子總是不知不覺地過去，走得最急的都是最美的時光。還是當年的李夫人聰穎，她曾經(jīng)感嘆說，以色事人者，色衰則愛弛，愛馳則恩絕。唉！她的話真得我心，也許，這就是她一直椒房專寵，而我從來沒有妒忌過她的原因罷。說著，衛(wèi)皇后眼中淚水滾滾而下。

　　公孫賀立刻摘下帽子，叩頭道，皇后萬勿悲傷，保重玉體要緊，臣賀一定謹遵皇后指示，在皇帝陛下面前嚎啕哭泣，苦苦哀求，推辭相位。

　　衛(wèi)皇后收住眼淚，低聲道，這樣我還稍微能放一點心?；厝ゾ婺隳遣恍さ膬鹤樱蛹伊钤?jīng)多次向我奏報他的不法之事，我們家現(xiàn)在難道還缺那點錢花么？等到太子繼承了皇位，整個天下都是我們的，何必去局局貪污那點小錢。還有，以公卿之尊而交接游俠，這是皇帝一直切齒憎恨的?？晌衣犝f，他喜歡和京輔游俠朱安世等人交往，還喬裝打扮，一起攻劫三輔巨商大族。有朝一日讓皇帝知道，免不了都要腰斬。大將軍和驃騎將軍66健在之時，皇帝多少還會給點面子，現(xiàn)在，哼。

　　皇后放心，臣回去一定嚴厲管教那個不肖的東西。公孫賀又惶恐叩頭。他的確也被皇帝要拜他為相的事搞得一頭霧水，他祖先是義渠的胡人，自己也只是武夫出身，從小不喜歡讀書，只喜歡騎馬試劍，跟著堂兄公孫敖一起吃喝玩樂，攻剽劫盜，無所不為，幾次都被長安令下令逐捕，每到那時就躲進平陽公主家，讓逐捕吏望洋興嘆。要說不肖，他自己也算是地道的榜樣。他的祖父公孫昆邪可不是這樣，公孫昆邪擅長弓馬，曾在吳楚之亂的時候，單獨引軍擊破吳軍前鋒，被封為平曲侯?？墒侨竹R之余他還愛好讀書，每日手不釋卷，后來任職隴西太守，公余還著書十多篇，在西北六郡廣受傳頌。到了公孫賀自己，就只懂得打打殺殺了。還好，他在游俠浪蕩的生活中，認識了平陽侯曹壽、當時還是平陽公主騎侍的衛(wèi)青、惡少年張次公和后來成為酷吏的義縱，后來又從軍擊匈奴，先后當過輕車將軍、浮沮將軍，在元朔五年的那次大規(guī)模征討匈奴的戰(zhàn)爭中，他率領的軍隊俘獲匈奴名王，以一千三百戶封為南窌侯，不過十一年后，因為在太廟侍祭時，所獻的黃金成色不足被褫奪爵位。接著蹉跎了十多年，八年前本來想借著出征匈奴的機會立功，重新封侯，可惜戰(zhàn)斗不利，寸功未得，怏怏而返。唉，漢家的法律太過苛刻，他有時偷偷感嘆，很多世家通過上陣浴血苦戰(zhàn)得到封侯，可為了點微不足道的小事，皇帝就把爵位收回；還有很多人屢破匈奴，被拜為將軍，然而因為下一次偶然失利，不但把上次的功名丟光，本人還坐法當斬。自己的堂兄公孫敖就是例子，他一生屢次跟隨大將軍、驃騎將軍征戰(zhàn)匈奴，前三次多有斬獲，在元狩五年，被封為合騎侯，第二年又跟隨大將軍有功，增封食邑達到九千五百戶。不幸的是，兩年后出征迷路，沒有按時和驃騎將軍會師，就下吏當斬，好在花錢贖為庶人，但侯爵也丟了。又這樣蹉跎了十來年，屢次參加征戰(zhàn)，希望能重新立功封侯?？墒悄挠心敲春玫倪\氣，一直未能如愿。天漢四年，皇帝派他征討匈奴，順便迎接投降匈奴的李陵回國，沒有成功。皇帝卻怪他畏懦不敢深入大漠，將他下獄判處腰斬。還好，仗著他們的熟人當了廷尉的關系，關鍵時刻另外找了個人代替他斬首，他自己則躲匿民間五六年，過著暗無天日的日子。去年剛出來透口氣，就被長安令發(fā)現(xiàn)，重新捕進監(jiān)獄，終于在。這是何等的殘酷，公孫賀想起來就覺得寒心，這次皇帝想提拔自己為丞相，他當然害怕結局悲慘，可是內心實在禁不起那個封侯的誘惑。因為今上立了規(guī)矩，凡是拜為丞相的，一律封侯，當年的齊國儒生公孫弘第一個獲此殊榮，公孫弘以布衣對策第一，被皇帝寵幸，遷升為御史大夫，再接著拜為丞相，被封為平津侯，曾讓天下多少豪杰歆羨，儒學也因此一下子成為顯學?，F(xiàn)在自己輪到這個機會，能把十年前丟失的侯爵補回來，有什么不好呢。可沒想到，皇后竟然如此震怒?？磥碇缓米駨乃囊馑既掏淳芙^了。是啊，皇后說得也對，等皇太子即位，自己想封侯只是指顧間的事，只是不知能否有幸熬到那年齡。唉！要是皇帝明天就駕崩該多好。他打了個冷戰(zhàn)，轉頭看了看四周，感覺背上汗津津的，顯然是被自己這個念頭嚇出一身冷汗來了。

　　那次談話過后沒幾天，皇帝果然在未央宮的宣室召見公孫賀，要拜他為丞相。原先的丞相石慶已經(jīng)在十多天前罷免，在這之前，丞相府已經(jīng)許久沒有長官了。公孫賀果然聽從皇后的囑咐，拼命叩頭，嚎啕請辭，他嗚嗚咽咽地說，陛下，臣賀是個胡人，又生長在邊鄙。沒讀什么書，不識朝廷禮儀。只知道鞍馬弓箭，斬將搴旗，為陛下效勞。丞相這種統(tǒng)率百僚的文職工作，需要文法精敏的重臣，臣賀一介武夫，實在沒有能力擔當啊。望陛下可憐臣賀，臣實在懼怕因為不稱職而受譴。

　　皇帝看著他的頭頂，緩緩地說，卿是因為看見趙周等人被斬首，所以害怕了是罷。趙周明明知道列侯所貢獻助祭的黃金份量不足，成色不佳，卻假裝不知道。此欺君的大罪，縱然朕想寬恕他，奈朝廷律法何？漢家以法律治天下，法令無故變更，就不能取信于臣民?！灰浞罟M職，心憂社稷，又有什么好擔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