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回 陀螺觀（第1頁）

　　第三回陀螺觀

　　且說方國渙別了卜元，孤身獨行。先前隨師父方蘭飄游四方，也是走得慣了，此時雖然有種失落孤單之感，卻也適應(yīng)，只想早一日找到天元寺，尋得高人指教，在棋上有所長進。這也是方國渙少小跟隨方蘭習(xí)棋，久之成迷，覺得這棋上果然奧妙無窮，一心想修得個棋道正果。有此念牽著，路上雖風(fēng)餐露宿，勞頓辛苦，也自咬牙堅持了。

　　行了數(shù)日，途中遇見一隊做生意的商人，見方國渙少年獨游，商人們便把他收在商隊中同行。到了鄭州，商隊便傳向徐州去了，方國渙于是別了商隊一路向許昌而來。

　　這日，方國渙走到了一個叫吳家集的鎮(zhèn)上，行得久了，感到饑渴，欲尋茶肆買些東西吃。此時，街上忽一陣騷亂，遂見一名粗壯的漢子揮著根木棍正在追打一少年。那十二三歲的少年，被打得捂著頭四處亂竄。方國渙正驚愕間，忽從人群中閃出一人，將那少年攔腰抱住，順勢往地上一摔，口中得意地叫道：“讓你小子跑！虎爺，我抓住他了?！憋@是來了一個幫兇。那粗壯漢見了，獰笑一聲道：“阿西，來得正好。”接著掄起木棍，不分頭臉地一陣亂打。那少年雖被打得滿地翻滾，但卻倔犟得很，咬著牙不吭一聲。圍觀的人群中，有人小聲議論道：“不知這孩子如何得罪了吳老虎，竟遭這般毒打，真是可憐！”有膽小怕事者，遠遠地避開了?！》絿鴾o見那少年被如此痛打，已是忍耐不住，喊了聲：“住手！”便從人群中走了出來。這發(fā)自陌生少年之口的喊聲，立時把人群驚住了。那吳老虎先是一怔，舉在半空中的棍子慢慢地收了回來，見是一少年站在面前，便斜著眼睛瞟了瞟方國渙，冷冷地道：“小子，干什么的？為何多管閑事？”方國渙一拱手，道：“我是過路的，有理說理，為何胡亂打人？”旁邊的那個叫阿西的無賴，仗著那吳老虎在，兇巴巴地道：“這小子欠我們虎爺?shù)腻X，怎么？你小子也想找打？”說著，攔住子方國渙的去路。方國渙并不畏懼，便對那吳老虎道：“不知這位小兄弟欠了閣下多少錢？我來替他還?！狈絿鴾o不忍那少年再遭毒打，自想幫助他。此言一出，人群中一陣**，那個趴在地上的少年不由得抬頭望了方國渙一眼，流露出感激和幾絲的疑惑之色來。

　　那吳老虎聞聽此話，忽然哈哈大笑，驀地笑聲一止，瞪著雙眼惡狠狠地盯著方國渙，道：“你小子拿什么替他還債？”方國渙見事已至此，也豁出去了，毅然道：“欠債還錢，不知這位小兄弟欠閣下多少？”吳老虎伸出左手五指在方國渙眼前一晃。五百兩？方國渙心中不由一緊。“五兩白銀！”吳老虎這邊逼上前道。那少年這時卻大聲喊道：“不對，才一兩銀子?！眳抢匣⒙勚溃骸鞍蠢献拥睦硭憔褪俏鍍伞！闭f著，轉(zhuǎn)身想去踢打那少年。方國渙見是五兩銀子，心中一松，也不愿與吳老虎計較，忙上前攔了道：“請慢來，五兩銀子還了你就是。”方國渙隨即從懷中掏出一包銀子，揀了一塊五兩重的銀錠，遞于吳老虎，道：“銀子還你，請放過這位兄弟吧?！币彩欠絿鴾o粗心了些，手中布包里的銀子盡被那無賴阿西收在了眼中。吳老虎這時伸手搶過那五兩銀子，倒也沒再多事，對那無賴阿西一擺頭，道：“阿西，無事了，走人?！蹦菬o賴不懷好意地望了方國渙一眼，便隨吳老虎分開人群去了。圍觀的人群中有人贊揚了方國渙幾句，見無熱鬧可瞧，便各自散去了。

　　方國渙這時上前扶起那少年，問：“小兄弟，沒事吧？”那少年俯身拜謝道：“多謝這位大哥相救?！狈絿鴾o忙扶了道：“快快請起，現(xiàn)已無事了，快些回家去吧，日后切勿再與這些惡人牽扯。”那少年聞之，神色忽變得黯然，低頭嘆息了一聲道：“我沒有家?！狈絿鴾o聞之一怔，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油然而生，便慰言道：“你可以去投奔親戚的?！鄙倌曷勚?，搖頭嘆道：“爹娘早亡，兩年前被叔嬸趕出了門，天下間哪里再有什么親戚可言?！闭f著，竟流下淚來。方國渙見那少年剛才被人毒打時自不吭一聲，此時說起凄苦的身世卻傷感落淚，心中惻然，自是慨嘆道：“你我二人一般命苦，都是無家可歸的人?！蹦巧倌曷勚徽?，聽說方國渙也無親無故，立即收了淚，毅然道：“哥哥好講義氣，日后但跟了我羅坤吧，保證餓你不著?！狈絿鴾o聞之笑道：“餓不著，卻被人家追著打?！鄙倌曷犃耍駪B(tài)大窘。方國渙又笑道：“原來你叫羅坤，是羅賢弟了。我叫方國渙，交個朋友吧。”羅坤聽了一喜，隨即有些為難道：“方大哥，那五兩銀子我一定設(shè)法還你?！狈絿鴾o搖頭道：“錢財乃身外之物，賢弟何須過慮。走，我們吃些東西去。”羅坤聞之，越發(fā)感激，摸了摸懷里，沒掏出什么東西來，臉一紅，道：“本該我請方大哥才是，可是……”方國渙笑道：“你我兄弟，不必客氣。”自拉了羅坤進了一家飯鋪。

　　方國渙見羅坤臉上有些血跡灰土，便向店家討了一盆水來，幫著羅坤洗凈了。污垢一去，才發(fā)現(xiàn)羅坤原來是一個英俊的少年。方國渙隨后要了兩碗肉湯、十幾個包子，和羅坤吃了，見羅坤飯量頗大，顯然是餓了一天了，又多要了幾個包子來與他吃。羅坤心中感激道：“這位方大哥對我真是好，日后必以性命相報才是?！?/p>

　　二人吃畢，出了飯鋪。羅坤問道：“不知方大哥要到哪里去？”方國渙道：“我要到一個叫連云山的地方，尋一個好的去處。你我二人有緣，賢弟既然無家可歸，且隨我一起去了吧，將來共同找一個安身之地，如何？”羅坤聽到此，忽然落下淚來。方國渙驚訝道：“賢弟為何如此？難道不愿隨我一路跋涉不成？”羅坤連忙搖頭道：“小弟這是心里太激動了，方大哥愿意收留我，實是喜歡得很，無論有多大的苦，也是愿去受的?！狈絿鴾o笑道：“原來如此，現(xiàn)在你我便是兄弟了，日后有什么甘苦，同當(dāng)便是?！绷_坤大喜，跪地叩頭道：“請方大哥受小弟一拜。”方國渙急忙扶了羅坤，兄弟二人握手言歡。

　　方國渙此時見天色已不早，便對羅坤道：“你我先尋個住處休息一夜，明日一早再趕路?！绷_坤道：“郊外有一座破舊的道觀，喚作陀螺觀，以前住著一名香火道人，這幾年也不知去了哪里，如今卻是小弟的安身之處，方大哥若不嫌臟，去委屈一夜如何？”方國渙點頭道：“能有遮風(fēng)擋雨的去處便足矣了，這就過去吧。”羅坤大喜，引了方國渙向鎮(zhèn)外而來。

　　二人出了街口，方國渙忽見路旁端坐著一名道人，面前鋪了一塊發(fā)黃的舊布，卻在上面繪了幅棋盤，布列了一盤殘局，旁邊地上用炭筆寫著兩行字：破此棋局者，得銀二兩。方國渙心中一動，停下來細觀之后，才知是一盤走勢復(fù)雜的“死活棋”。羅坤一旁道：“方大哥，走吧，這道士在此地擺攤許久了，無人能走得了他布的棋局，那二兩銀子是唬人的?！狈絿鴾o道：“看看無妨?！蹦堑朗恳妰蓚€少年在棋攤前停下，笑問道：“兩位小居士也來下棋嗎？”方國渙細觀了片刻，暗自點了點頭，便從旁邊備用的棋子中拾了一枚黑子，伸手落定棋盤中。那道士見方國渙竟然持子應(yīng)棋，不由一怔，待凝視方國渙落子之處片刻，忽面呈喜色，隨手應(yīng)了一白子。方國渙又順勢應(yīng)了一手黑棋。那道士見了，俯身注視了棋盤一會兒，忽然釋然般地哈哈大笑，隨即站起身來，驚喜道：“小居士真乃國手也！貧道被此殘局困擾了一年，以為天下間無人能走得活，今被小居士妙手點通了玄關(guān)，解去了貧道心中的一件憾事，如此多謝了?！毖粤T，向方國渙深施了一禮。羅坤一旁看得呆了，心下驚訝道：“原來方大哥還有這般神奇的本事！”

　　那道人這時從懷中摸出幾塊碎銀子，雙手呈于方國渙道：“些許銀子敬奉小居士，以謝解惑之恩。”羅坤見了，喜道：“好極！好極！方大哥這般下去，便成財主了?！狈絿鴾o知道那道人擺棋設(shè)攤，是為了解心中棋上的困惑，敬他好棋若此，便推卻道：“舉手之勞罷了，哪里敢收道長的銀子?！蹦堑廊艘徽溃骸柏毜镭M能言而無信，守此地年余，也遇上許多好手，可誰能有小居士這般棋藝？此銀不成敬意，貧道專備酬謝的?！狈絿鴾o見這道人于棋上卻也癡迷得很，便笑道：“道長勿客氣的，這銀子還是你自家留了吧?！闭f完，拉著羅坤跑開了。那道人望著二人遠去，呆立了許久，隨后如釋重負般地長吁了一口氣，收了棋攤，感嘆一聲去了?！×_坤對方國渙解了那道人布的棋局并且不收酬金大加贊嘆，一路引著方國渙來到了鎮(zhèn)郊的一座破舊的道觀內(nèi)。這道觀破舊不堪，野草叢生，塵網(wǎng)四布，在香案下面有一堆亂草，顯是羅坤睡覺的地方。方國渙見了，想羅坤長居此間，心中自是一陣感傷。羅坤這時道：“方大哥，這陀螺觀便是小弟的棲身之處，雖簡陋了些，卻是不花錢的?！闭f完，從一尊沒了頭頸的神像后面抱出幾塊木板來，搭在香案上，然后又在上面鋪了層干草，便成了一張床。羅坤忙完后，笑讓道：“請方大哥上床安歇?！狈絿鴾o見了，笑道：“有勞賢弟了?！彪S后二人便在陀螺觀內(nèi)歇息了，促膝長談，甚是相得。不覺間，陀螺觀內(nèi)暗了下來，天已是黑了。兄弟二人又說了許多話，羅坤尤為興奮，夜深時，二人才不知不覺睡去。

　　方國渙由于白天走得倦累，睡得沉了些，不知何時，睡夢中忽被一陣濃煙嗆醒，起身時感到觀內(nèi)濃煙籠罩，時見火光，又聽得外面有人喊起火之聲。方國渙大驚之下，睡意全無，尋找時，已不見了羅坤，見火勢愈猛，便急忙沖了出來。此時，天已微亮了。方國渙回頭再看時，陀螺觀已被烈火濃煙籠住，心下大急，驚喚羅坤，卻不知去了哪里。這時，附近幾位起早的農(nóng)人趕了過來，見方國渙無恙而出，一位老者慶幸道：“你這孩子真命大！若再晚出一會兒，便會埋在里面燒死了。”方國渙急忙問道：“老人家，可見我的羅坤賢弟？”那老者道：“你說的可是經(jīng)常住在這陀螺觀里的羅家少年？”方國渙道：“不錯，就是他，可知他去了哪里？”老者道：“老夫起得早，遠遠見了這觀內(nèi)起火時，那羅家少年追趕一個人往河沿去了。”方國渙聞之一驚，忙問清了方向，謝過老者，轉(zhuǎn)身追了下去。

　　方國渙追出三四里，仍不見羅坤的蹤跡，心中大急。沿著河邊一路找來，忽見一樹枝上掛有一片布條，似從羅坤所穿的衣衫上撕下的，并且還沾有血跡，方國渙立時膽戰(zhàn)。又見河岸邊有人滑下去的痕跡，方國渙心知不妙，急往下游追尋了一陣，仍無所獲，四下喊了多時，也無人應(yīng)。方國渙心中一凜，道：“難道羅坤賢弟遭受了什么不測？”

　　方國渙懸著心思，懷著一線希望復(fù)轉(zhuǎn)回了陀螺觀前。陀螺觀此時早已燒塌，火勢燃盡，廢墟上冒著殘煙。望著焦黑的斷墻殘壁，方國渙淚水涌出，一時間萬分地凄楚。在燒毀的陀螺觀前，方國渙候了兩日，希望出現(xiàn)奇跡，羅坤突然地轉(zhuǎn)回來。到了第三天，方國渙料定羅坤已經(jīng)遭遇不測，不可能回來了，便懷著無限的傷感與悲痛，離開了已成廢墟的陀螺觀，哭著去了?！≡僬f那一晚，羅坤與方國渙傾心而談之后，興奮異常，想日后能隨方國渙同游天下，心中歡喜之極，翻來覆去，想了許多將來高興的事。羅坤似睡非睡，朦朧中隱隱聽到外面有些聲響，心中大異，便起身悄悄來到了觀外。忽見一黑影蹲在角落里打火，火燃時，借著火光一閃，羅坤識出那黑影竟是鎮(zhèn)上的無賴阿西，心知此人要使壞，趁阿西不備猛然撲了過去。原來，那無賴白日在街上見方國渙懷中揣了許多銀子，心中便起了歹意，知道羅坤常在郊外的陀螺觀內(nèi)居住，料定今晚方國渙也會隨了羅坤去那里過夜，也自沒把這兩個少年放在心上。那無賴躲在家中睡了一覺，準(zhǔn)備夜深人靜時動手。一覺醒來后，知自己差一點誤了事，便悄悄溜到了陀螺觀。時值黎明前的黑夜，陀螺觀內(nèi)黑暗不能辨物，那無賴膽小不敢硬摸進去，索性一咬牙起了殺機，欲放火把陀螺觀燒了，將羅坤、方國渙燒死在里面，然后再取了銀子走人。那無賴于是找了一把干草，用火石打著了火。忽見一人直撲過來，心中一驚，本是做賊心虛，扔了燃著火的干草，掙扎開去，轉(zhuǎn)身就跑。羅坤已知那無賴要謀財害命，氣憤之極，緊追不舍，那把干草就勢引燃了陀螺觀。

　　無賴阿西一直跑到河邊，見身后之人仍苦苦追趕，回頭看時，天已微亮，識得是羅坤。那無賴畢竟做賊心虛，見了羅坤，又驚又怕，見甩脫不掉，欺羅坤年少力薄，索性轉(zhuǎn)身迎住。廝打時，羅坤力弱不支，被那無賴打昏?？至_坤日后張揚告發(fā)此事，那無賴一狠心，便把羅坤拖到河邊推了下去，便慌慌張張地逃回家去了。這也是羅坤的劫數(shù)，如果他當(dāng)時叫醒方國渙，或者大喊一聲，也不至身單力孤被阿西算計。

　　且說昏迷中的羅坤在河水中順流漂下，所幸被一位漁夫救起，待他醒來已是三天之后了。羅坤謝過救命之恩后就拜別了漁夫，急急趕回陀螺觀，卻見那陀螺觀已經(jīng)成廢墟了。羅坤呆怔了片刻，以為方國渙已被大火燒死，悲切之下，不由放聲大哭起來?？蘼曮@動了附近的一位農(nóng)人，也就是與方國渙說過話的那位老者，聞聲來到跪哭的羅坤身旁，用手拍了拍他的肩頭道：“羅小哥，你在哭什么？”羅坤抬頭，識得那老者，人稱田翁，便悲痛地道：“我的一位好心的哥哥被燒埋此處了?！碧镂痰溃骸翱墒桥c你年紀(jì)相仿的那個年輕人嗎？”羅坤哭道：“正是方大哥，是我害了他?！蹦翘镂桃阎愎笮ζ饋?。羅坤見了，起身怒道：“你這老頭，也是個幸災(zāi)樂禍的人，有什么可笑的！”那田翁笑道：“老夫笑你在哭活人?！绷_坤聞之一怔，詫異道：“此話怎講？”田翁道：“那日陀螺觀火起之時，你那哥哥從觀內(nèi)無恙而出，四下尋你不著，竟在此地候了兩日。昨日大早，老夫見他哭著走了，也不知去了哪里。”羅坤聽罷，當(dāng)下驚喜萬分。

　　陀螺觀的一場大火，令方國渙、羅坤二人走散，因方國渙先自去了，致使羅坤大為失落。謝別了田翁后，羅坤尋思道：“都是那無賴阿西分開了我與方大哥，還有那吳老虎，這二人著實可惡！”羅坤心中便燃起了一股怒火，幾日后的一個夜里，趁吳老虎與那無賴阿西不備，放火燒了二人的家宅。這兩把火燒得很是厲害，連及了周圍十幾家住戶的房屋。羅坤心知事情鬧大，恐官府追查，便逃離了吳家集，尋找方國渙去了。起初，羅坤聽方國渙說起過，要去一處叫連云山的地方，便四處打聽，人多不知，雖得了兩處重名的地方，也是尋了個空?！∞D(zhuǎn)眼半年時間已過，羅坤流浪了許多地方，仍無方國渙的半點音信，心尤不甘。羅坤與方國渙雖然結(jié)識僅一天時間，但二人感情上已處得十分融洽，羅坤自把方國渙當(dāng)作親人一般看待了，暗中發(fā)誓，就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尋到方國渙。

　　這一日，羅坤走得倦了，坐在路邊納涼歇息。此時，一位騎驢的老者遠遠而來。羅坤見那老者搖頭自吟，看模樣，似飽讀書卷、閱歷極廣之人，心中一喜道：“這老頭一大把年紀(jì)，必然見識得多，也許能知道那連云山所在。”想到這里，羅坤便起身迎拜道：“老人家請了，可否打聽個地方？”那老者止了毛驢，大咧咧地道：“什么地方？只管說來，老夫熟盡天下地理，無有不知去處者，但有其名，便知其地?！绷_坤聞之大喜，慶幸果然問對了人，于是道：“老人家可知道連云山所在嗎？”“連云山？”那老者沉思了片刻，隨后道，“聽說關(guān)東有一座寶山，其巔峰上連云海，盡為白雪所覆蓋，四季可見，似與云接，你問的莫非是此山？”羅坤但聽是寶山與云相連，形態(tài)相似，便喜道：“就是此山了，請問老人家，怎么個走法？”那老者自有些得意道：“老夫所言，從無錯理，你若去那連云的寶山，可至山海關(guān)，出長城，奔關(guān)外，關(guān)東之人無有不知此山者，到那里一問便知。不過，關(guān)東的女真人兇悍野蠻，你此去倒要小心了?！绷_坤欣然道：“多謝老人家指路之恩?！鄙钍┮欢Y，拜別而去。

　　羅坤一路行來，初秋時分，到了山海關(guān)內(nèi)一個叫古平鎮(zhèn)的大鎮(zhèn)上。這古平鎮(zhèn)是關(guān)內(nèi)關(guān)外交界的北方重鎮(zhèn)之一，尤以這個季節(jié)，關(guān)內(nèi)外的商家匯聚于此，鎮(zhèn)上一下子便熱鬧起來，南來北往的各色人物四下云集，單行的，結(jié)隊的，彼此各懷心思。

　　羅坤尋至了一家馬店，心下道：“需在這里歇腳，明日好出關(guān)?！贝藭r，馬店內(nèi)人聲鼎沸，好不熱鬧，十余名伙計，端酒送菜，上水獻茶，招呼著爆滿的客人，忙得團團轉(zhuǎn)，無一時的閑暇。羅坤看準(zhǔn)一個機會，便上前幫著伙計們忙了起來，一名伙計感激地朝他笑了笑。這是羅坤一路上討吃喝的法子，他覺得幫人做些活計再要些吃的來，比直接伸手討飯強許多，此法時常奏效。雖然有時也遭人不予理睬和白眼，甚至讓人趕走，但大多時候都會得到善待。羅坤正幫著伙計們忙前忙后，那馬店掌柜的恰好出來看見了，走到近前拍了拍他的肩頭道：“小兄弟，好好干，一會準(zhǔn)讓你吃個飽?！憋@然是見羅坤是一個討飯流浪的乞兒，見他會來事，也自喜歡。羅坤對掌柜的感激一笑。那掌柜的見羅坤生得機靈，還透出幾分朝氣來，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一忙直到半夜，客人們才漸漸少了，伙計們松了一口氣，幾名伙計便招呼了羅坤過來一起吃飯。一名伙計道：“小兄弟來得真及時，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另一名伙計道：“小兄弟吃完飯后若無去處，可到后院柴房里過一夜便是?！绷_坤聽罷，正中下懷，忙自謝過了。這時，馬店掌柜的笑著走了過來，伙計們見了，忙都起身施禮請安。那掌柜的招招手，示意伙計們坐了，隨后走至羅坤跟前道：“小兄弟，要吃飽，不知你明日要到哪里去?。俊绷_坤忙應(yīng)道：“回掌柜的，小人準(zhǔn)備到關(guān)東去?！薄芭?！”那掌柜的點了下頭道，“原來如此。”接著又道：“本掌柜平時最懶得理會你們這些流浪兒，不過見你還精明些，給你介紹一個吃飯的去處如何？”羅坤搖頭道：“多謝掌柜的看得上眼，我只想到關(guān)東去，不想留在此地?！闭乒竦穆勚Φ溃骸敖o你找一個吃飯的去處還不干，你自家身無分文，到哪里還不一樣？罷了，實話對你講，后院樓上住著一位做大買賣的廣東老客，明日就要出關(guān)，身邊急需一個精明能干的聽隨。因為這位客人年年都在本店歇腳，信得過本人，故托了這件事來。你既然也想出關(guān)，不如隨了那位廣東老客，順路同行，聽些使喚就是了。每日不但能有三頓飯供著，回來時，還有幾兩銀子的工錢算與你，哪里去找這等好事去？你若同意，這就隨我去見那客人，不同意，我再另尋別人?！绷_坤聽罷，心中思量道：“這樣也好，關(guān)東那邊自家不知個深淺，且隨了他去，路上也得些照應(yīng)，到時候再作打算?！毕氲竭@里，羅坤便上前謝道：“既然如此，還請掌柜的成全小人這個差事?！闭乒竦穆勚笙?，便拉了羅坤向后院而來，并且叮囑羅坤道：“若是客人問起，你就說是這鎮(zhèn)上人家的孩子。”羅坤應(yīng)了。

　　掌柜的領(lǐng)了羅坤轉(zhuǎn)向后院，上了二樓，來到一間客房門前。掌柜的上前輕敲了一下門，問：“王先生，睡了嗎？”里面有人應(yīng)道：“宋掌柜，進來吧?！蹦撬握乒癖憷肆_坤進了房間內(nèi)。此時，在燈下端坐著一位富態(tài)的中年人，莊重肅然，神色沉穩(wěn)。此人叫王懷，廣東的商人，每年秋尾都到關(guān)外走上一回，販運山貨、藥材等關(guān)東特產(chǎn)。宋掌柜這時把羅坤往前推了推，道：“王先生，這就是我給您找的孩子，很能吃苦的?！绷_坤忙上前施禮道：“羅坤見過王先生?！蓖鯌岩娏_坤也自精明些，微點了一下頭道：“很好，以后你就在我身邊做事，回來時，自不會虧待于你?！彪S后在桌上的包裹里取了二兩銀子，遞于宋掌柜，道：“有勞宋掌柜了，這個孩子我很滿意，給你些許銀子，是個意思?！蹦撬握乒窠舆^銀子，滿臉堆笑道：“能為王先生做點兒事，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接著，又朝羅坤道：“好好侍候王先生，回來后，我也有賞錢于你?！闭f完，那宋掌柜便告辭退出，高興地去了。

　　王懷見宋掌柜去了，便走到一側(cè)墻邊，用手掌在墻上拍了幾下。時間不大，門一開，進來一名年輕人，對王懷施了一禮道：“叔叔喚侄兒何事？”王懷便指了一旁的羅坤道：“他是我新找的聽隨，以后聽個使喚，你領(lǐng)去歇了，明日要早些出發(fā)?！蹦悄贻p人望了羅坤一眼，應(yīng)道：“侄兒知道了?！蓖鯌延挚戳丝戳_坤上下，見他衣衫破舊了些，便對那年輕人道：“云平，你去伙計們的衣服中，尋一身合適的與他換了?！蹦峭踉破綉?yīng)了一聲隨后，領(lǐng)羅坤退了出來?！〉搅烁舯诜块g，羅坤見南北兩張大床都躺滿了人，顯是商隊的伙計們，此時已有的睡了，有的還坐著說話。王云平對其中一人道：“張路，你給這位小兄弟找身干凈的衣服，他是我叔叔新找的聽隨?！蹦菑埪芬娏?，心中一喜，道：“很好，我們商隊又多了一個新伙計?！彪S即在一包裹內(nèi)翻了翻，找出一套青衫來。那張路便遞于羅坤，很友好地道：“小兄弟，這套衣服給你穿了，不要錢的?！绷_坤感激地謝過接了。王云平這時對羅坤道：“小兄弟，你就挨著他睡?！闭f完，自到一頭躺下了。張路便讓出了一塊地方，招呼羅坤過來歇了。那邊王云平此時發(fā)話道：“都睡吧，明日還要早起的?！被镉媯儽愣嫉瓜滤?。

　　第二天，天還未亮，馬店的客人們大都起了來。一時間，馬店后院的馬廄、貨倉等處，立刻繁忙起來，拉馬的，套車的，吵吵嚷嚷，好不忙碌。羅坤隨伙計們簡單吃了些東西，便來到院中。此時發(fā)現(xiàn)，商隊共有十余輛大掛馬車，四五十人，其中大多數(shù)伙計的身上都佩有刀弓利器。有一武師模樣的人，腰掛硬弓，背負一口單刀，騎在一匹大青馬上，顯得十分威武。身后兩騎，乘著兩名粗壯的大漢。張路一旁告訴羅坤道：“此人是王老板雇的隨隊鏢師，叫黃魁，帶了兩名徒弟負責(zé)商隊的人貨安全?！蓖踉破酱藭r與羅坤、張路站在樓下的樓梯口處，候著王懷出來，其余人等都在后面立了。

　　時間不大，王懷從房間中走出，見樓下的車貨、人馬都已收拾停當(dāng)，整裝待發(fā)，滿意地點了點頭，慢慢走下樓來。當(dāng)王懷走至樓梯中間，不知怎么，腳底突然一滑，竟從樓梯上摔了下來，大頭朝下直落。這馬店的樓梯側(cè)靠著一面墻壁，簡陋得沒有遮攔，所以王懷一下子便從梯道上滑出墜落，而正下方又有一塊廢棄的石磙，情形自是萬分危急，院中諸人不由齊聲驚呼。羅坤離得近些，見事發(fā)突然，大驚之下，來不及多想，沖上前去用身體托墊了王懷一下。王懷體重，落勢又猛，自撞得羅坤眼冒金星，與王懷同時滾倒一旁。此時，王懷的頭部僅距那石磙半尺之遙，多虧被羅坤接轉(zhuǎn)了一下方向，否則不堪設(shè)想，院中諸人自都驚出了一身冷汗。王云平、張路二人忙上前將王懷扶起，見無大恙，這才心安，各叫了聲：“僥幸！”王懷穩(wěn)了穩(wěn)神，搖搖頭道：“好險！好險！”見羅坤昏昏然地坐在地上，忙上前扶了，感激地道：“羅坤兄弟，多謝舍身相救，你無事吧？”羅坤呆怔了半天才緩過勁來，撓撓頭，回想著發(fā)生了什么事，見王懷安然無恙，也自欣然地笑了笑。王懷見羅坤這般，喜道：“好樣的！你我真是有緣，昨晚剛收了你，今日便救了我一命，實為王某造化，不該命喪他鄉(xiāng)?！?/p>

　　這時，宋掌柜聞訊趕了來，已是嚇得變了臉色，見王懷無事，暗松了一口氣，忙著賠不是。王懷慍色道：“宋掌柜，王某險些在你這店里丟了性命，如此破舊的樓梯，全然不顧及客人的安全。宋掌柜這般做生意，乃是在砸自家的飯碗?！彼握乒衩r禮道：“王先生教訓(xùn)得極是，回頭馬上叫人修，保管王先生從關(guān)外滿載而歸時，不會再見到現(xiàn)在的樣子?！蓖鯌褢?yīng)了聲道：“但愿如此?！彪S即一揮手道：“給羅坤兄弟備馬，出發(fā)?！睆埪访窟^來一匹馬道：“此馬馴服，正合羅兄弟用?！苯又娙烁魃狭笋R匹，商隊便出發(fā)了。

　　王懷因羅坤在危急之中舍身救了自己，心中感激，便與羅坤在前面并馬同行，語氣上自然親近了許多?；镉媯円娏_坤初來便立此大功，受此禮遇，都十分羨慕。談話中，王懷知曉了羅坤是一個孤兒，自又添了幾分憐意。待羅坤說出自己的目的時，王懷更是佩服他的義氣和毅力，也自生出幾分敬意來，但是王懷知道羅坤肯定找錯了方向，便對他道：“關(guān)東本無連云山之名，羅兄弟所說的乃是長白山。”羅坤聽罷一驚，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王懷寬慰道：“羅兄弟也勿著急，待從關(guān)外回來，帶你去南方，王某自會派人幫你尋找那位朋友的。”羅坤心中思量道：“看來也只好如此了，且隨王先生到關(guān)東走一遭，見見關(guān)外的風(fēng)光，也不枉來此一回，日后再去尋連云山找方大哥吧?！毕氲竭@里，羅坤便向王懷謝過了。王懷見羅坤愿意隨自己走一回關(guān)外，心中也格外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