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死前三天,突然開口說了話。
她已經(jīng)十年沒出過聲了。
中風(fēng)后癱在竹椅上,嘴里永遠(yuǎn)含著一團(tuán)黑糊糊的舌苔,眼神鈍得像磨壞的刀。
家人輪流喂她米湯,擦洗身子,掀開被褥那股潮濕的腐味能熏得人倒退三步。
鄰居都勸,送去安寧病房吧。母親搖頭,說阿嬤交代過,死也要死在這間眠床底下。
那句話是阿嬤還能說話時留下的遺囑,用閩南語一個字一個字砸出來的:“我若斷氣,眠床下彼甕東西,誰都不準(zhǔn)動。”
沒人知道那甕里是什么。
眠床是閩南老式的那種——六柱紅漆拔步床,檐上雕著八仙過海,床下四角墊著磚頭,縫隙里塞了幾十年的灰垢。
我小時候捉迷藏鉆進(jìn)去過,床底亮著一盞被遺忘的鎢絲燈膽,光線昏黃,照見一只陶甕,甕口壓著倒扣的碗,碗底貼著黃紙符。
我伸手去碰,指尖剛摸到陶釉,樓上突然傳來阿嬤拖沓的腳步聲——可阿嬤那時候還年輕,正準(zhǔn)備上樓。不,不對,她那時候就在樓上,正踩著我頭頂?shù)臉前甯轮ㄖㄗ哌^來。
我媽說我記混了,床底下根本沒有甕。但我記得很清楚,那盞燈膽的光,和符紙上的朱砂紅得滲人。
阿嬤斷氣那天是農(nóng)歷七月初三。
按照閩南習(xí)俗,初一是鬼門開,初三正是群鬼游蕩最兇的時辰。
我趕到時尸體已經(jīng)被挪到客廳門板上,臉上蓋著黃裱紙。
母親跪在旁邊哭,說阿嬤最后那句話是笑出來的——她十年沒發(fā)出過聲音,死前喉嚨里突然滾出一串笑,不是老人的那種干咳式的笑,是年輕的、潮濕的、像是從水下冒上來的氣泡音。母親聽清了她說的五個字:“歡喜著好啊?!?/p>
然后就不喘氣了。
守靈那夜我沒進(jìn)正廳。
我坐在灶腳,看著煤氣灶上那鍋白米粥從滾燙變成凝固。
供桌上擺著阿嬤生前的竹椅,椅墊上還留著屁股壓出的凹痕。
香灰落下來,堆得周圍一圈灰白,像誰用指頭在地上畫了個圈。
凌晨兩點(diǎn),我起身去尿桶。
經(jīng)過眠床間時我停下來了。
門是闔上的,但月光從氣窗灌進(jìn)來,把門縫漏成一條細(xì)長的銀線。
我聽見里面有聲音——不是老鼠,不是木頭熱脹冷縮,是陶甕的蓋子被旋開時那種粗礪的摩擦聲。
一圈,兩圈,三圈之后,有黏稠的液體倒出來的聲音,像倒醬油,但又更濃、更慢,帶著什么東西滑落下去的悶響。
我推門進(jìn)去。
床底下那盞鎢絲燈膽亮了。
五十瓦的黃光照出那只陶甕,甕口空空蕩蕩,蓋子掀翻在一旁,符紙上的朱砂字像是被舌頭舔過一樣,墨跡暈開,只留下“敕令”兩個字勉強(qiáng)可辨。
甕內(nèi)壁糊著一層黑紅色的釉光,我湊近了看,才意識到那不是釉——是干透的血,一層一層刷上去的,有的地方起皮,像蛇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