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央扎西低頭,看著胸前的傷口。
那里流出來的不是血,而是粘稠的墨汁樣的液體。
散發(fā)出令人作嘔的惡臭。
他慢慢笑了起來,道:“怎么會忘記呢,四十二年前的今天,我在這里殺掉了黃玄然唯一的徒弟。
那天我把她騙到大殿后面的扎倉里,說寺中有人生了急病,快不行了,請她去看看。她跟著我就去了。走到扎倉門口,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扎倉里只點著一盞酥油燈,暗得什么都看不清楚。她站在門口,問我為什么在害怕。我告訴她我擔心那人死了,我們的關(guān)系很好。她就嘆了口氣,說為什么我沒有把這份善心給那些苦難的農(nóng)奴呢?然后她就進去了。
當時我在扎倉里布了時輪十二護陣,她一進去就立刻發(fā)動了。她可是大名鼎鼎的黃玄然的徒弟,我們都怕她的本事太強,會突破法陣跑掉,所以一開始就沒有任何留手。只一下子,她就被打倒了,胸口被金剛橛刺穿了三處,右腿斷了,左手手指被降魔杵砸碎了四根。她居然沒有任何反擊。我
我問她為什么不反擊。她說她只跟黃玄然學了救人的本事,沒學過sharen的本事。哈哈哈,聽聽,多滑稽可笑的說法,跟著殺伐無雙的黃玄然只學了救人的本事,她這個徒弟……”
陸塵音打斷道:“那是師傅的學生,不是徒弟。我才是師傅的徒弟?!?/p>
“有什么不一樣?不都是黃玄然教的?反正也死在了我手下,再怎么不一樣也沒什么意義了?!?/p>
加央扎西用右手撐著膝蓋,一點一點地站起來,看著陸塵音,慢慢咧開嘴,似乎是在笑。
那張灰敗的臉顯得格外猙獰。
陸塵音認真地解釋道:“學生,是她以公家身份教的。教她治病,教她救人,教她在和平年月里怎么當一個建設者。那是公家的黃主任的學生。不是黃元君的徒弟。
師傅收她的時候,亂世還沒結(jié)束,但她已經(jīng)看到了太平年月的樣子。亂世太久,人心被磋磨得又冷又硬。舊的規(guī)矩碎了,新的規(guī)矩還沒立起來。人人都只顧著自己活命,沒人去想活下來之后該怎么活。
光靠講道理沒用。道理誰都懂,但心是冷的,聽不進去。所以師傅教她,不只教醫(yī)術(shù),還教她怎么做一個人。怎么在亂世里保持自己的心是熱的,怎么用熱的去暖冷的,怎么讓那些被磋磨了一輩子的人重新相信好人是存在的。一個和平年月里的人應該是什么樣子的,不是嘴上說的,是活出來的。然后就會有更多的人照著這個樣子去做。一個人變成十個人,十個人變成一百個人,一百個人再變成上千人上萬人。這是師傅在放棄江湖成為公家人后學到的道理,學生是她實踐這個道理的果實?!?/p>
她看著加央扎西,話頭頓了頓。
廣場上安靜異常。
風卷著雪粒從山脊上灌下來,砸在石板上沙沙地響。
下雪了。
悶雷在烏云中滾動,沉悶的轟鳴自九天落下。
“而徒弟是江湖中的黃元君教出來的。徒弟要繼承的,是她的恩怨,她的憤怒,她的悲傷,她一輩子沒算清的賬。你殺了她的學生,她就只好教一個徒弟出來。一個只會sharen的徒弟。”
加央扎西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因為我殺了馮雅潔才有了你今天來殺我?黃玄然不是殺伐無雙嗎?卻連親手給自己學生報仇的勇氣都沒有,哈哈哈……行啊,說這么多你不就是想殺我嗎?來啊。來殺了我。殺了我就替你師姐報了仇。殺啊,還等什么?”
陸塵音沒有動。她站在那里,刀橫在身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道:“對師傅而言,能忍住不動手報仇,才是她勇氣最大的體現(xiàn)。其實她也希望我不要糾結(jié)這份仇恨,但我不是她,我放不下,因為我這條命是師姐給的,她的仇,我一定要替她報!”
加央扎西愕然,“你說什么?你才多大年紀,你出生的時候,馮雅潔都死多少年了……”
陸塵音道:“你以為你的那個贊垛法陣真能夠鎮(zhèn)壓住師姐的魂魄嗎?你說著要我過去殺你,看起來好像無畏生死,可實際上你的身體卻在向后退縮,雖然幅度很小,但卻表明你根本沒有說真話。等我上去動手的時候,你應該會說如果我殺了你就沒人能找到鎮(zhèn)壓師姐的法陣,她的魂魄將永遠得不到解脫,然后再以此為交換條件放過你吧。不要癡心妄想了。”
加央扎西道:“不可能,那個法陣連神魔都能鎮(zhèn)壓,她一個殘破的魂魄不可能逃得出來!”
陸塵音道:“現(xiàn)在,懺悔吧,為你曾經(jīng)的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