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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十二年,冬至。
酉時三刻,天已經(jīng)黑透了。
乾元殿西暖閣里只點了一盞燈。
燈油是內(nèi)侍省按例供的,每年冬至起換沉香油煙,煙少,不熏折子。
趙珩坐在案后,筆尖在最后一份奏折上停了片刻,然后落下去,寫了一個準(zhǔn)字。
朱砂新研的,落筆時在紙上洇開針尖大的一點紅。
他把筆擱在筆山上。
筆山是前朝的東西,青玉,雕成五指山形,拇指位置被筆桿磨出了一道淺溝。
他看了一會兒那道溝,然后伸手把批過的折子往旁邊推了半寸,和未批的那一摞分開。
未批的那摞還剩三本。他沒再碰。
暖閣里燒著地龍。
炭火隔在青磚下面,腳底傳來的熱是均勻的。
窗紙上映著廊下宮燈的影子,有人在走動,腳步壓得很輕,布料摩擦的聲音從門縫里漏進來,又遠了。
他靠上椅背。
椅背的紫檀木涼,他靠上去時后頸的皮膚縮了一下,然后適應(yīng)了。
這個感覺他每天都在重復(fù):先是涼的,然后身體把那塊木頭焐到和體溫一樣,然后他沒有感覺了。
門外響起咳嗽聲。一聲,壓在喉嚨后頭,不像是真咳,是提醒。
王德全推門進來。
他五十三歲,在宮里待了四十年,走路時靴底和地面接觸的面積比一般人少,力都在腳尖,落地?zé)o聲。
他在案前三尺止步,躬身。
皇上,酉時四刻了。
趙珩沒應(yīng)。王德全等了三次呼吸。
孫太醫(yī)在廊下候著,皇上上個月吩咐的,冬至這日請脈。
趙珩把右手從案上拿下來,在膝上攤開。虎口有一層薄繭,集中在拇指根部,常年握筆磨出來的。他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背,然后說:傳。
孫太醫(yī)進來時帶了一股冷氣。
他在廊下站了有一會兒了,耳朵凍紅了,藥箱的銅扣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