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曜集團十九樓的洗手間,比陳雨柔以前租屋處的房間還要精緻漂亮。
這是她進公司第二週才深刻體認到的事實。白色大理石檯面永遠乾爽如新,鏡面透亮得不染纖塵,空氣中定時噴灑著清冷的香氛,連垃圾桶都潔凈得不著痕跡。每天上午十點,清潔人員會準時出現(xiàn),細緻地抹去每一處水痕。而那面鏡子,總是亮得灼人。亮到讓你無法在補妝時,移開審視自己的目光。
陳雨柔現(xiàn)在每天至少會踏進這里四次。早晨補上脫落的口紅,中午整理垂下的瀏海,下午確認斑駁的底妝,下班前則最后一次檢視自己,是否還維持著那種名為「正?!沟捏w面。以前的她從不與鏡子對視,現(xiàn)在卻開始對鏡中的倒影產(chǎn)生了一種近乎強迫的依賴。
週三早上九點四十五分,她站在洗手臺前壓著蜜粉。隔壁兩位公關部的女生正對著鏡子理著發(fā)絲,間談聲在安靜的空間里清晰可聞?!缸蛱旄笨偸遣皇怯謱駲叢粷M意?」「大概是嫌新來的那位太像學生吧,一點氣場都沒有。」「我聽說黃經(jīng)理還因此被點名了?!?/p>
陳雨柔手中的粉撲僵住了。她沒有抬頭,甚至刻意放輕呼吸,假裝自己只是這間精美洗手間里的一個背景。
「不過現(xiàn)在好像好一點了?」「有啦,但星曜本來就吃門面,沒辦法?!蛊渲幸蝗藟旱吐曇?,輕笑聲在磁磚間回盪,「你忘了以前有個柜檯,因為死活不肯化妝,最后被發(fā)配到倉儲部搬貨?」
兩人說笑著推門離去。陳雨柔死死盯著鏡子里的自己。那一瞬間,耳畔彷彿有細微的蜂鳴聲在盤旋。她沒有轉身,直到腳步聲遠去,才緩慢而機械地將粉撲塞回包包。她心里很清楚,她們口中那個「新來的」,除了她,沒有別人。
回到柜檯,白小姐正低頭核對訪客證?!溉ツ牧??」「洗手間。」白小姐抬頭掃了她一眼,眉頭微蹙:「妝有點掉了喔?!?/p>
陳雨柔下意識地摸向臉頰,語氣透著焦慮:「很明顯嗎?」「鼻翼浮粉了。」白小姐語氣平淡得像在播報天氣,「你皮膚偏乾,妝前保濕如果不做足,再貴的粉底也壓不住。」
陳雨柔溫順地點頭,甚至在桌下的手機記事本里認真記下:妝前保濕、鼻翼浮粉、粉底切忌過厚。這些曾經(jīng)像外星語言般的術語,如今已成了她每日賴以生存的生存法則。
十一點,黃經(jīng)理步履匆匆地經(jīng)過?!赶挛缬写罂蛻魠⒃L。」他停下腳步,目光在兩人身上巡視,「精神都給我提起來。」白小姐純熟地換上職業(yè)笑臉:「沒問題?!?/p>
黃經(jīng)理的目光在陳雨柔臉上停駐了幾秒,那是種帶著審核意味的打量?!鸽[形眼鏡不錯。」丟下這句話,他便轉身離去。
那甚至稱不上稱讚,陳雨柔的心口卻莫名地微微發(fā)燙。那是她今天剛換上的深棕色放大片,細微的差異連她自己都有些不確定,黃經(jīng)理卻看出來了。那是不是代表,她真的正一點一滴地,變成一個「更好」的人?
那天下午,她像個精準的儀器。有人經(jīng)過時,她會自發(fā)地挺直脊背;玻璃門映出殘影時,她會偷偷檢查發(fā)絲的弧度。她開始計較笑容的僵硬程度,開始控制說話的音量與頻率,努力把自己修剪成最契合這個崗位的形狀。
午休時,白小姐咬著冰美式的吸管,語氣有些玩味:「你最近是不是很拚命在鑽研化妝?」陳雨柔愣了愣:「有嗎?」「看得出來啊?!拱仔〗阈α?,「其實你學得很快,很多女生剛開始都慘不忍睹。你……至少很愿意『改』。」
「改」。那個字讓陳雨柔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她低頭看著餐盤,神情有些恍惚。在踏入星曜之前,她從來沒覺得,自己原本的樣子是需要被「修改」的錯誤。
下午兩點,參訪團如期而至。柜檯忙得天翻地覆,電話與訪客登記交織成一張密集的網(wǎng)。陳雨柔屏息應對,卻在一名女客戶進門時聽見了一句讚美:「你們公司的柜檯,長得可真漂亮。」「謝謝稱讚?!拱仔〗慊貞脙?yōu)雅得體。
陳雨柔也跟著扯開嘴角,心底卻漫開一絲涼意。她很清醒,對方稱讚的不是陳雨柔,而是「柜檯」這個位置,是這間公司精心包裝出來、符合期待的商品。
下班后,陳雨柔鬼使神差地走進了百貨公司。她本意只是想買瓶卸妝水,可一跨進一樓專柜區(qū),腳步便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這里的燈光璀璨得近乎虛幻,每個柜姐都精緻得如同櫥窗里的模特兒,發(fā)絲閃爍著健康的光澤,笑容完美得像是經(jīng)過模具拓印。
「小姐,要看看底妝嗎?」一名柜姐輕盈地走來,目光銳利卻溫柔,「你的底子很好,就是氣色稍微暗沉了一點?!龟愑耆峤┰谀抢??!溉绻胍欠N『精緻感』,可以試試這款光澤型粉底。擦上去,感覺會差很多。」
又是「差很多」。陳雨柔發(fā)現(xiàn),周遭的所有聲音都在傳遞同一個訊息:你不夠好,但你可以透過消費與努力,變得更好。
她最終還是坐上了試妝臺。粉底刷柔軟地掃過臉頰,她在鏡中看著自己一點點被「校正」。黑眼圈消失了,膚色勻稱了,連原本扁平的五官似乎都立體了起來。柜姐最后替她抹上唇釉:「看,這樣是不是亮眼多了?很適合上班喔?!?/p>
那一瞬間,陳雨柔看著鏡中那個閃閃發(fā)光的陌生人,竟然產(chǎn)生了一種卑微的捨不得——她捨不得卸掉這層精緻的偽裝。
回家路上,她不斷藉著手機螢幕查看自己。捷運車窗反射出的那張臉,讓她第一次覺得,自己似乎真的與「漂亮」產(chǎn)生了某種關聯(lián)。
當晚,她花了近一小時執(zhí)行那套繁瑣的卸妝與保養(yǎng)。卸妝油乳化、深層潔凈、化妝水、抗老精華。保養(yǎng)影片里說,二十歲就得開始對抗地心引力。她以前對此嗤之以鼻,現(xiàn)在卻研究得比誰都認真。演算法精準地捕捉了她的焦慮,推播源源不絕:「職場女性必備精緻妝容」、「如何從普通人提升高級感」。
它像是一個溫柔的魔鬼,反覆在她耳邊低語:你原本的樣子,是不夠的。
隔天,她再次提早兩小時起床。底妝、眉影、修容、睫毛。動作越來越嫻熟,她甚至在臨行前,對著鏡子拍下了第一張自拍。修圖軟體拉高了亮度,柔焦了毛孔。她把這張照片發(fā)到了限時動態(tài)。
不到五分鐘,訊息如潮水般涌入:「天啊,變好漂亮!」「這氣質完全不一樣了?!埂甘怯惺裁聪彩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