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像一頭疲憊不堪的老牛,在群山的褶皺里吭哧吭哧地爬行了不知多久。
窗外的景色無聲地更迭著,先是乾癟而無生氣的灰黃田野,間或幾株光禿禿的果樹,在風中晃動著枝干。隨著列車進入山區(qū),丘陵起伏的脊線慢慢取代了平地上的破碎屋瓦,一層層山巒由遠及近地堆疊開來,逐漸被深秋的赭紅與墨綠染透,像一幅被陰雨久泡的長卷,沉重地展開在天地之間。
方回早已放棄躺下裝睡的徒勞。他的眼神空空地,卻死死鎖在窗外那連綿不斷、被細雨洗過的山脊線上。那山,不動如默碑,云層厚重,低垂得幾乎能碰到山巔上的老松。
「哈!這味兒才對嘛!」
聲音在車廂里炸開,像石子丟進靜水,擊得方回腦中一陣刺痛。他下意識地偏頭看向下鋪——一樂不知何時也湊到了窗邊,整個人半掛在窗框上,像隻餓久了的貓撲在魚缸邊。
「比城里的汽車屁好聞多了!」他笑得燦爛,聲音從喉頭蹦出來,「有樹葉子味兒,有爛泥巴味兒,還有,嗯,一股子燒糊了的香燭味兒?夠勁兒!」
他咂了咂嘴,像在回味什么。那雙眼睛,在窗外濕冷山景前顯得詭異異常,一瞬間竟有幾分貪婪,幾分亢奮。
方回沒搭話,只是側了側頭,淡淡瞥了他一眼。
這味道,一樂形容得沒錯,的確夠「勁兒」,但在方回的鼻腔與血液里,它不是什么大自然,而是鐵銹、灰燼與儀式的混合體。是夢魘的開場白,是那座古鎮(zhèn)獨有的幽靈體液。
他不愿與人共享這份氣息,哪怕只是言語上的。
一樂又縮了回去,靈巧地翻身盤腿坐好,后背輕輕靠著鐵壁,肩膀因興奮而微微抖動。他的聲音里夾雜著探險家發(fā)現(xiàn)新大陸的雀躍與期待,話一出口,嘴角就翹了起來。
「這地界兒,就是你家了吧?看著夠偏的,也夠有意思的。」
「有意思」三字被他故意拉長,聲音拐著彎兒。
方回嘴唇動了動,只從鼻腔擠出一聲低低的「嗯」。
這一刻,他的目光越過一樂,看向遠方——
那是列車前方,窗外逐漸逼近的站臺。
火車已開始減速,車身晃動加劇,車輪與鐵軌之間爆出尖銳的嘶鳴。方回一手壓著座椅邊緣,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另一隻手則下意識握成拳,壓住腹部仍未平息的痙攣。
霧色里,那個站臺的輪廓一寸寸清晰起來。
被四面八方的群山包圍,風一過,就整個隱沒在霧氣與山影之間。鐵牌上「落棠」兩字用掉色紅漆刷寫,邊緣剝落,有幾筆已模糊不清。
一樂還在笑,對這即將抵達的地方充滿獵奇與熱鬧的期待。
可這不是哪里的風景名勝。
不是誰能隨便「來過一趟」就能全身而退的地方。
火車終于喘著粗氣,徹底停了下來。
站臺上只有寥寥幾人。大多是面相黝黑的老人,衣著簡單、厚重,棉襖外套上打著補丁,袖口被磨得泛白。還有幾個壯年男人,無所事事地靠著墻,一隻手插在袖子里,另一手捏著菸屁股,在嘴邊時不時吮上一口。
那一瞬,他們齊齊轉(zhuǎn)向方回。
「喲,這不是大學生回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