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其6 拾掇（第2頁）

這股寒意，很快又纏繞上了另一個(gè)影子——連蓮。

方回試著說服自己，那只是錯(cuò)覺，是光影投下的惡作劇，是連日壓抑下催生的幻覺。也許是自己太敏感，太多心。

她救過小豆子，是事實(shí)。

她溫婉嫻靜，從不高聲語人，是事實(shí)。

她在他最狼狽最迷惘的時(shí)候，遞來一盞熱茶、一句問候，似乎也是事實(shí)。

這些「好」像溫?zé)岬挠圆?，一層層地包裹住那根刺，試圖將它埋進(jìn)記憶深處，讓它不再冒頭。

可懷疑一旦生根，哪怕只是一縷氣泡，也會從最細(xì)微的縫隙里浮出。

晚飯時(shí)，油燈懸在梁上，燈罩泛黃，晃動的火苗投下?lián)u晃的光暈，彷彿整個(gè)屋子都在輕輕顫抖。炊煙混著菜香，糯米和醬汁里藏著蒸籠的潮氣，卻壓不住那從地磚縫隙里滲出的濕冷。

連蓮也在座，安安靜靜地坐在他斜對面。

柳月娥話多，夾著菜往她碗里送，嘴里絮絮叨叨，語氣滿是真心實(shí)意的感激：

「蓮姑娘，多吃點(diǎn)，看你瘦得骨頭都要戳破皮了。多虧了你啊，不然豆子那孩子，唉」

連蓮微微欠身，唇角仍是那抹熟悉的、恰到好處的溫婉弧度：「嬸子言重了，舉手之勞。豆子那孩子福緣深厚，自有娘娘庇佑?！?/p>

說完，目光轉(zhuǎn)向方回：「方哥哥也多吃些，這幾日看著清減了?！?/p>

那眼神是清澈的，帶著恰當(dāng)?shù)年P(guān)切，帶著足以讓人卸下心防的溫柔。

方回下意識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眼角馀光卻無意間落在她執(zhí)筷的右手。

白皙如玉，指節(jié)分明——只是，那手指拈著竹筷時(shí)，在燈光下透出的質(zhì)感，讓他猛地一震。那皮膚光滑得近乎過分，像上好的白瓷，無紋、無瑕、無毛孔。

極其微妙的、非人的質(zhì)感。

方回的心臟猝然一跳，胃里的灼燒感驟然加劇，熱氣混合著飯菜的油膩，在喉嚨翻涌。他強(qiáng)迫自己移開視線，低頭將筷中食物胡亂塞入口中，味道像嚼草紙，乾、苦、毫無滋味。

他努力讓自己語氣平常，聲音卻乾澀得發(fā)?。?/p>

「媽，連蓮她家，是咱們鎮(zhèn)哪一支的？我小時(shí)候怎么沒什么印象了？」

話一出口，飯桌上的氣氛微妙地變了。

柳月娥夾菜的手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一僵。方崇山悶頭扒飯的手也遲滯了半拍，筷子碰碗的聲音突兀地短了一節(jié)。

「哦蓮姑娘啊，」柳月娥很快找回語氣，笑容重新堆起來，卻顯得有些生硬與刻意，「她家是鎮(zhèn)西頭老蓮頭那一支的，偏得很，你小時(shí)候皮，大概沒往那邊跑過。老蓮頭兩口子走得早，蓮姑娘命苦，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哎，也是個(gè)可憐孩子。」

她語尾一聲長嘆，帶著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