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其2 潰堤（第1頁）

霽陽的雨，永遠下不透。

方回站在十七樓的窗前，額頭抵著那一層薄冰般的玻璃。

這城市，本該是遠離一切神祇與祀儀的地方，是「理性」的堡壘。可此刻，它正無聲地扭曲，被潮濕與腐敗慢慢浸染。

電腦螢?zāi)辉谒澈蟀l(fā)出冷幽幽的白光，照亮桌面散亂的文件。excel表格攤開成一整片網(wǎng)狀牢籠，其中的數(shù)字，正蠕動著，在單元格中鑽來鑽去，把市場趨勢啃成碎片。

那張k線圖，acd的交叉點，被他眼中的幻視異化成一張張漸睜的眼，嵌在圖層與圖層之間，向他直勾勾地瞪視。

方回的臉色青白如紙。他猛地一偏頭，閉上眼，喉頭上下翻騰。他死咬著后槽牙，強迫自己不吐。

是腸胃問題。是昨晚的泡麵太咸，是空調(diào)濾芯太久沒換，是螢?zāi)挥锰昧恕?/p>

他用這些城市人習(xí)以為常的病因來自我安慰，卻壓不下心頭那股由內(nèi)而外滲出的冰涼顫意。

他睜開眼，死死盯著螢?zāi)恢心莻€顯示「q3預(yù)期增長率」的欄位。987。一串乾凈的阿拉伯數(shù)字，本該無害，可那「9」的筆劃彎曲之處，竟在他的視線中微妙地變形延伸，扭曲成了——

神像下那條空洞浮雕的魚眼。

他的后頸一冷，汗珠潰涌而下。

一滴汗墜落在鍵盤空格鍵上，輕得不能再輕，卻在死寂室內(nèi)炸響如雷。

那聲音像一串珠玉墜地，砸開了舊日的詭譎回憶，也敲醒了他最后一絲掩耳盜鈴的自欺。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從椅上彈起，動作之猛連帶桌角那盆早該死去的綠蘿也被掃落。塑膠盆砸地發(fā)出悶響，泥土與根須像內(nèi)臟碎片潑灑一地。

他連看都沒看，跌跌撞撞衝進洗手間，一把擰開水龍頭！

刺骨的冷水沖刷在臉上。他俯身，雙手緊抓著洗手臺邊緣，冰水順著臉頰流入衣領(lǐng)，他卻毫無感覺，只顫抖著呼吸。

鏡子中的自己臉色蒼白浮腫，眼睛里的血絲如同蛛網(wǎng)。

他不敢看自己太久，目光移向鏡子反射的窗外。

路面上雨水積成了水洼，就在其中一洼積水中——

細緻如玉，五官溫潤，嘴角那抹柔和得近乎虛假的笑容，安穩(wěn)、慈悲。那不是凡人的臉。

他渾身一僵，整個人猛地后退一步，喉頭像被什么堵住，嘴巴張開卻發(fā)不出聲音。

不對，不對，不是她，是水光折射，是疲勞視覺錯亂，是雨夜的陰影。

水洼里已只剩車燈的碎影，一個醉漢踉蹌而過，影子拉得細長模糊，那張臉不見了。

那熟悉的，甜膩的，混著香灰與濕土的氣味，還在。

從水龍頭里冒出來，從鏡子縫隙里滲出來，從他的皮膚毛孔、喉管、鼻腔里發(fā)酵出來。

他猛地擰緊水龍頭，水聲戛然而止。

反而更近了，更濃了。他彎下腰，乾嘔幾聲，吐出幾口酸水與白沫。

他逃也似地從洗手間衝出來，不敢再看那面鏡子，也不敢靠近窗戶一步。

方回繞開那盆打翻的綠蘿，跌跌撞撞地把自己砸進沙發(fā)里。

他努力讓自己閉上眼睛，但瞼皮一闔，便有什么東西立刻浮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