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動不動地蹲在地上,額頭抵著膝蓋,脊椎拱起,冷汗?jié)裢噶艘路瑓s又燙得如被熱鐵浸透。他已說不出話,連痛都失去了具體的形狀,只剩下模糊、反覆攪動的撕裂與淹沒。
腦袋里,聲音不斷涌現(xiàn),又不斷崩潰。那是存在于邏輯邊界外的「噪音」,語言的殘渣、概念的碎塊,一波又一波如灌鉛般從后腦灌入。刺痛、麻痹、絞碎,再重構,再刺痛。被靜和娘娘那不屬于人類認知的怒意撕裂至此,他終于動了。
他那雙早已泛白失焦的眼睛,遲緩地在地面掃視,停在了一塊從震落瓦礫中滾來的小石塊上。
他盯著那石頭,盯了好久好久。
然后,毫無預兆地,撲了上去!
他雙手顫抖地將那石塊攥在掌心,用額頭用力地蹭了蹭邊角,試探那是否足夠尖銳、是否足以穿透眼球。
「看不見、就不會怕了。對,看不見了」
他顫抖著抬起手臂,將石塊舉到眼前,吸了一口氣,然后咬緊牙關,猛地將那尖角往自己的左眼——
「嘖,吵死了,還讓不讓人好好看戲了?」
這聲音,輕輕地飄進來。
像根毫無殺傷力的小針,扎進了那泥漿般攪爛的意識深處。沒有痛感,卻刺開了一條細縫。
他的眼珠如同生銹齒輪般,極其遲緩地、卡卡作響地,轉動了那么一點點。
他看見,一樂正蹲在他身邊。
那人背靠著破敗石壁,一隻手搭在膝上,指尖還規(guī)律地輕敲著石板,「篤,篤,篤」,彷彿在給這場地獄般的崩潰配節(jié)拍。
額頭那條繡金白布斜斜壓著眉心,底下那道詭異的竪直縫隙半隱半現(xiàn)。而那張臉——
那張滿是灰塵、額角見汗、嘴角還沾著香灰的臉上,卻掛著一個極其不合時宜的、近乎嬉皮笑臉的表情。那是貨真價實的看熱鬧神色,像坐在戲園里嗑著瓜子的看客。
「哎喲喂,這氣性可真夠大的!」一樂輕聲感嘆,「不就是少吃了一口『硬菜』嘛?至于把自個兒老窩都拆了?這裝修,哦不,這『神體』,修起來可費勁了吧?」
方回瞪著他,嘴巴微微張著,石塊還高高舉著,卻像忽然忘了該往哪里砸。
「瞧瞧,這臉都氣裂了!」一樂手指往祭壇一勾,嘖嘖出聲,「我早說了嘛,裝得太完美,繃得太緊,容易炸。你看,現(xiàn)在成了什么?摔碎的醃菜罈子,多難看?」
他搖著頭,語氣里的惋惜都快變成懊惱的家長語氣了。
「這燈!多好的古董??!這雕工,這玉料!氣性上頭就亂摔東西,敗家!太敗家了!」他一邊罵,一邊還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自己大腿。
忽地,遠處轟然一聲巨響,一整塊祭壇邊角被炸飛,帶著刺耳尖嘯砸向下方人群,氣浪翻滾!鬼哭神嚎!
「嚯!」一樂雙眼一亮,猛地拍了方回一下。
「快看快看!高能場面!這特效,這物理引擎!嘖嘖,值回票價了!」
方回被那一拍驟然一震,手中石塊啪然掉落。身體還在抽搐,汗水與淚水混成一團,臉上黏膩濕熱。但他看著那張在灰燼、火光與崩塌中依舊笑得無所謂的臉,某處深埋的記憶突然閃過——那火車上的少年,那蓮塘邊的怪人,那地窖里鎖鏈纏身卻笑嘻嘻說「好戲開場」的傢伙——
他的眼珠仍動也不動地盯著眼前那張臉,但一樂察覺到了那絲細微的目光變化。
他側過頭來,金色瞳孔毫無阻礙地對上了方回那雙泛著乾澀灰的眼睛,額角差點貼到方回的太陽穴,聲音穩(wěn)穩(wěn)鑽進他的耳中:
「喂,萬里哥,回神了?!?/p>
「你跟這兒的人不一樣,你還有救。別被這『醃菜罈子』嚇破膽了。」一樂語氣平靜,卻奇異地斬釘截鐵。他的眼睛依舊亮得刺人,里頭映著方回扭曲的臉,「爛攤子再大,也總有散場的時候。」
他朝祭壇方向抬了抬下巴,「再說了,看它拆自個兒家,不比看它吃飯有意思多了?」
他笑起來,像是在看一場舞臺劇失控后演員自己砸爛佈景的鬧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