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其9 虎頭鞋（第2頁）

方回猛然站起，椅腳刮過地面發(fā)出一聲尖利的哀鳴。后巷老屋，那是鎮(zhèn)里最破敗的一片土房，磚石皆散，屋脊塌陷，早就是風(fēng)雨中的殘骨。此時塌方，在連日濕氣滲透下，并非毫無可能。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衝出房門。院中已有幾個族人朝側(cè)門奔去，神色驚懼，動作混亂。有人跌倒，有人失聲高喊，一時間腳步聲、喊叫聲、哭聲糾成一團(tuán)。

正廳那頭，方崇山踏出門檻：「慌什么！冷靜點！」他的臉色鐵青如墨，左右掃視之后迅速發(fā)號施令，「去幾個人看看，小心二次塌陷！莫亂！」

他的聲音還未完全落下，方回已撥開人群，朝側(cè)門奔去。

「小回——！」柳月娥在遠(yuǎn)處喊了一聲，聲音淹沒在人潮與塵土之中。

方回衝過狹長的夾道，那條通往后巷的小路早已被雜物與枯枝佔據(jù)，泥地濕滑。他幾乎是踉蹌著踏進(jìn)后巷，眼前景象瞬間震得他心跳亂了節(jié)奏。

那排年久失修的土坯房，如今只剩殘骸。塌陷的屋頂露出一片尖銳、支離破碎的梁木和塌下的墻體。斷裂的棟樑壓在泥土與茅草之上，土塊翻飛，塵煙瀰漫。泥土里混著細(xì)碎的石塊與不明的黑色液體，空氣中瀰漫著類似生石灰遇水那種灼鼻的味道，刺得人眼眶發(fā)酸。

一個披頭散發(fā)的婦人——七嬸，雙手滿是泥與血，正趴在廢墟邊緣，發(fā)瘋似地扒拉著塌下來的墻泥與茅草。她的指甲早已劈裂，鮮血與泥水混成一團(tuán)，滴滴落下。

「小寶，我的小寶??！」她聲音破碎，帶著哀號與懇求，「還在里面我兒還在里面啊！」

幾個年輕的壯漢圍在外圍，滿臉驚惶，不時往塌方中心看去，卻無一人敢靠近。他們手無寸鐵，腳下是松動的土層與碎木，踏錯一步便可能被半邊屋簷吞噬。

有一名年輕族人試圖前探，但剛伸手就有一塊墻皮簌簌落下，重重砸在離他手肘不遠(yuǎn)的地方，震得他驚退半步。

「不能亂挖啊，這結(jié)構(gòu)太危險了，再壓一下人就完了！」

「可那孩子還在里面??！」

哭聲、嗆人的塵味與焦急的呼喊交織成一場撕裂人心的亂流。

方回眼角馀光一掃，看見一隻泥濘中的虎頭鞋，露出半截鞋尖。那是一種早就不流行的手工繡鞋，小孩穿的，紅綠配色，鞋頭還繡著兩條鬍鬚，如今沾滿泥，卻依然鮮艷。

那紅色，像血一樣，在這片灰敗廢墟中格外刺眼。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涌起，攀上后背。

他想衝上去，想把那堆泥翻開，想把那鞋的主人從這灰塵與死亡的世界中拉出來。

四周的地面還在微微顫動，梁木不時發(fā)出「咯吱」的聲響。在這樣的情況下，任何貿(mào)然的行動，都可能導(dǎo)致整個結(jié)構(gòu)再度崩潰。

他站在煙塵與哭聲之中，雙手緊握，指節(jié)泛白，眼神如同深井般沉暗。

他不是不想救，而是不能。

他不是沒有心，而是理智告訴他——此刻的一步衝動，可能換來的是三條命，而不是一條。

可那虎頭鞋還在那里，像眼睛，死死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