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其4 許幼煙（第1頁）

鎮(zhèn)民眼底的好奇與戒備交織著，織成了一道道無形卻沉重的墻，試圖擋住這股突如其來的、陌生又難以捉摸的氣息。

女子卻怡然自若，臉上的微笑如同掠過晨霧的風(fēng)，溫潤、輕柔，卻帶著些許看不透的神秘。她緩緩從小包中掏出一張小巧而精緻的名片，燙金的字體在薄陽之下閃動著細碎的光芒，精雕細琢的紋樣彷彿有生命似的躍然紙上。

「諸位鄉(xiāng)老安好。」她輕啟薄唇，嗓音如同絲綢拂過耳膜，柔和、細膩，帶著天生的磁性與魅力，「小女子許幼煙，來自霽陽，經(jīng)營一家名為『瑯玕閣』的小店，平日里鑒賞些古玩，兼做民俗研究的小買賣?！顾捳Z輕巧謙遜，恰如其分地放低了姿態(tài)。

鎮(zhèn)長臉色遲疑，方家族老們則相互交換了數(shù)個復(fù)雜的眼神。這女子雖然口中說著「小買賣」，但那輛黑色轎車、她身上精緻到毫釐的服飾與配飾，都明顯彰顯著其背后財勢之不凡。在這個方有田莫名失蹤、人心正值惶惶之際，她忽然造訪，這令眾人難以不升起幾分警覺與疑慮。

六太公拄著枯槁的拐杖，老眼陰沉地盯著她，咳了聲：「考察？娘娘乃我族秘辛，非尋常市井傳說，豈容外人隨意探問、買賣？」

許幼煙并未因他的話而失態(tài)，只是淡然一笑，微微抬起手中那把精巧的蕾絲折扇，輕輕抵住自己下巴，姿態(tài)優(yōu)雅而平和地回應(yīng)著族老的戒備與敵意：「老人家言重了，幼煙所求，絕非族中秘辛，亦無意窺探不傳之祕?！顾捳Z間自然流露出的謙遜與尊敬，令她的解釋顯得真誠而溫婉，「我所喜好的，只是那些承載信仰的『器物』，以及歲月沉淀在其中的『故事』與『痕跡』罷了。」

說到這里，她眼眸微微一垂，彷彿在思索措辭，隨后才繼續(xù)道：「古人說，『器以載道』。器物之美，不在價值之高下，而在其背后的心念與虔誠。一磚一瓦、一尊泥像、甚至一塊殘碑碎瓦，若能沾染歲月與真誠，那便自有其不可估量的價值。娘娘傳說雖為秘辛，但她在這鎮(zhèn)上的影響與功德，終究是屬于諸位鄉(xiāng)親的『活史』。小女子無非想從中取一點點靈感，感受一絲真實的信仰氣息而已?！?/p>

六太公沉默片刻，老眉依舊緊皺，但語氣已有所放緩：「你倒是能說會道?！?/p>

許幼煙輕輕一笑，并未露出絲毫得意，依舊是恰如其分的謙和：「老人家過獎了，幼煙只是誠心來聆聽與學(xué)習(xí)的。想必貴鎮(zhèn)這樣一處歷經(jīng)數(shù)百年風(fēng)霜仍屹立不倒之地，定有其獨特魅力與價值，才值得諸位如此世代虔誠供奉，令人敬佩不已?！?/p>

話至此處，她手中的折扇輕輕一展一合：「前些年，我曾經(jīng)在外地以重金收購了一尊鄉(xiāng)野間供奉了數(shù)代的破損陶像。當?shù)厝苏f，那尊陶像曾經(jīng)顯過靈，鎮(zhèn)守一方，賜福鎮(zhèn)民。我接觸到那尊陶像的瞬間，便感受到其中蘊藏著無法言說的『力量』，那是真正的民間信仰精粹，時間積淀出的能量?！?/p>

果然，幾位方家族老的眼中很快浮現(xiàn)出不易察覺的光彩，彼此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古董商！而且是肯出大價錢、又懂得這些東西真正價值的大古董商！

鎮(zhèn)長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女子，心底已開始迅速權(quán)衡。若能賣出些不起眼的古物，換來一筆可觀的資金，又不損害祖堂真正的秘密，豈不兩全其美？眼下族里資金吃緊，香火供奉的壓力越來越重，幾個族老心頭，自然各有打算。

許幼煙彷彿并未注意到他們暗自交流的眼神，只是依舊保持著不疾不徐的語調(diào)，談吐從容，神態(tài)優(yōu)雅，隨口聊起一些祖堂外的老井、古槐、鎮(zhèn)上的一些細枝末節(jié)的小故事，彷彿她當真只是個喜歡民俗文化、愛好「研究」的富貴間人，讓眾人逐漸放下戒心。

鎮(zhèn)長那張素來嚴肅冷淡的臉，此刻已浮起幾分掩飾不住的笑意，眉眼舒展了不少。即便是一向深沉陰鷙的六太公，此刻眼中的警惕也已減弱，取而代之的是隱隱透出的一絲好奇與興味。

許幼煙自始至終都維持著恰到好處的謙遜姿態(tài)，她不驕不躁，說話時始終輕聲細語，仿佛唯恐自己的言語驚擾了鎮(zhèn)中那位高高在上的娘娘。當她以那種無法拒絕的禮貌姿態(tài)，提出想要親身感受一下靜和娘娘信仰核心地帶的「精神氛圍」時，鎮(zhèn)長與幾位族老互相望了一眼，竟破天荒地沒有即刻拒絕，反而默默地交換了數(shù)個隱晦復(fù)雜的眼神。

鎮(zhèn)長清了清嗓子，語氣經(jīng)過一番細細斟酌，終于說道：「許閣主遠道而來，于我們落棠鎮(zhèn)而言，的確是稀客、貴客?！顾蛔忠痪?，沉穩(wěn)緩慢，「只是祖堂乃我方家重地，內(nèi)堂非祭典大禮，不得輕易開啟。然外圍院落，倒也并非全然不可向外人展示。今日許閣主有此誠意，便引閣主到祖堂外圍一觀，讓你感受一下娘娘的庇佑與氛圍，倒也無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