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瓦飛檐,屋脊如弓,壓得整個院落氣息低伏。朱漆大門緊閉,門扇高大厚重,漆色雖新,卻掩不住久未開啟的沉冷。
門楣上掛著一塊橫匾,黑底金字——「靜和永澤」四字筆力遒勁,渾厚中帶著一股逼人的勁道。金漆在這陰沉天氣下失了光澤,顯得黯而沉。
門兩旁的石鼓與石階異常乾凈。那是一種極端的、幾近苛刻的乾凈,如同祭壇前的凈地,不容半點褻瀆與懈怠。這一切,反而讓這地方更顯死氣。
香火味從那緊閉的大門內(nèi)絲絲縷縷地滲出,先是若有若無,轉(zhuǎn)瞬又如潮水般鋪陳開來,無孔不入,混著灰燼與焚焦的木頭氣味,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頭被長年焚燒、供奉、冷卻,又再度點燃。整個院子都彌漫在這濃煙里,連那棵槐樹的枝椏都像被這無形之霧浸得更黑、更沉。
方回站在院口,望著那道朱漆大門,感覺自己正與一頭沉睡的猛獸對視。那門不是門,而是一張巨口,無聲地張開,隨時可以將人吞沒。胃里的翻涌感再度襲來,一陣酸意直衝喉嚨。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聲音。
既不急促,也不鬼祟,卻極其清晰地刺進了他的耳中。
方回的肩膀猛然一緊,警覺地轉(zhuǎn)頭看向聲音來源——
那動靜來自院落西南角的一叢老芭蕉,葉色已失,邊緣枯黃捲曲。
一個纖細(xì)的身形自蕉葉后緩步而出。
她走得極慢,卻不顯遲滯。裙擺無聲掠過地面,那是一件白色茶服,布料輕軟細(xì)密,衣領(lǐng)處繡著銀線蓮花,細(xì)得幾近肉眼難辨,在昏沉日色中像霧中月華,閃爍不定。收腰處微一收束,將她整個身形收得幾乎與腳下縹緲輕風(fēng)融為一體。
腳下是一雙素白繡鞋,鞋尖繡著一枚極小的蓮瓣,顏色淡得幾乎與鞋面無異。
她的發(fā)未束齊,只用一支銀蓮花簪懶懶地挽住,半披的青絲直垂至腰,順滑如流泉。風(fēng)穿過院落時,那頭發(fā)只輕輕一擺,卻無絲毫凌亂,似乎本該如此垂落,一絲不多,一縷不少。
當(dāng)她走過一截昏暗的檐下,那細(xì)膩白皙的膚色似映出了周圍的光與冷,近乎透明,無半點瑕疵。眉眼低垂,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暗影,使她整張臉在柔和之中,又帶著莫名的距離感。
她的眼睛深黑,無光無波,像夜半的湖面,將天與人都吞了進去。那雙眼無情緒地看著方回,不驚不懼,也不特意親近。
她笑了,那笑極輕,只勾動嘴角一點點弧度,像是草間藏著水蛇滑過時泛起的微波,極緩,極冷靜,卻叫人無端生出退避之意。
那一瞬間,他說不清是什么讓他發(fā)愣,是這少女過于柔和的光,還是她過于不屬于這宅子的氣味。祖堂陰翳潮濕,泥霉腐木的氣息像爛泥里翻出的舊事,而她,竟像一截未曾在世間沾染過半分煙火的白骨花,只錯置在這,被誰失手遺落。
那雙黑眸輕輕抬起,方回的影子在其中顫了一下。她的笑又深了些,仍舊柔和,聲音在這靜得過分的空氣中響起,清泠如水滴落玉盤:
「方哥哥?是你回來了?」
那女聲落進方回耳中,卻不似春水潤田,而更像冬夜冰珠墜瓦。聲波未散。
她的腳步極輕,青石板潮濕發(fā)霉,平常人踩上必有「唧啾」之聲,但她踏過,竟無聲無息。
香氣似乎也從她身上滲出,非市井香粉之俗味,而是一種幾近虛無、清冷到近乎哀傷的氣息。
方回喉頭發(fā)緊,一時間竟無法開口。
模糊、殘缺、潮濕的記憶碎片迅速翻涌:兒時蓮塘邊晾曬的竹簾、夏日午后黏膩的蟬鳴、那個總喜靜不喜語的小女孩——素衣、素鞋、喜蓮,名喚
他眉心緊蹙,聲音終于從喉間擠出來:「你是連蓮?」
他視線忍不住掠過她懷中所捧之物。那個素白瓷罐,溫潤無紋,蓋口緊封,不露氣息,唯有形制太過端正潔白,讓人心生畏懼。像是祭器,又像是供品,不知裝著茶葉,還是骨灰。
連蓮的步伐終于停下,距他尚有三步之遙。
她抬頭,唇角彎出那抹溫柔的笑,緩緩開口:「是我呀,方哥哥。多年不見,你都不認(rèn)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