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里連顫動的縫隙都沒有。鎮(zhèn)口那幾株老槐樹,枝乾發(fā)白,樹皮脫落如鱗屑,早已不見綠意,僵硬地撐著,把無力伸展的枝椏指向鉛灰色的天,像幾隻垂死者的手,拼命朝著天空做著最后的哀求,卻連氣都發(fā)不出來。
祖堂的方向,鼓聲與鐃鈸聲自夜半便未曾停歇,現(xiàn)在更加瘋狂了。
方回被拖出齋戒室時,兩腿虛軟。
那幅景象像灼熱鐵鉤一樣鉤在他的腦葉后方,每一次眨眼,那場景都會從視網(wǎng)膜后端滲回來,滴入思維里。
他失去了「掙扎」這個選項,被兩名年輕族人架著,半拖半扶地行走。
有人粗暴地將一件相同的深褐祭服拋到他身上,像是往牲口身上蓋麻袋。他幾乎沒有反應,就被推進其中,衣襬與袖口繃得緊緊,勒住了他的四肢。
有人將一把冰冷的井水潑到他臉上。水珠沿著鬢角流下,鑽入脖頸與胸口,起初涼得像刀片,又瞬間被濕熱與麻木吞沒。清醒感來得短暫又殘忍,只讓他更清楚地意識到——他還活著,還在這片死氣沉沉的土地上,還在這場血色的夢里無法醒來。
推搡著,他被擠入了通往祖堂的主道。
那是一條窄而筆直的巷道,舊磚鋪地,兩側的屋墻斑駁龜裂,墻根的青苔早已被香灰與血水染成難辨的深黑。
巷道兩側,站滿了方家的族人。
他們全都穿著統(tǒng)一的深褐色祭服,從年邁的老嫗到剛會走路的孩童,一致的衣飾、一致的姿態(tài),仿佛不是人群,而是一大片等待宰割的牲口。
方回掃過那些面孔。過去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鄰人、親戚、遠房叔伯,如今卻一個個變得陌生。他們的眼睛直直地盯著祖堂的方向,嘴唇在微微翕動,像在默念,又像在祈禱,聲音低不可聞,唯有那一張張臉——
被繃緊的、肌肉失控的、像面具一樣死死黏在臉上的扭曲。
「阿回哥」
身旁忽然響起一個幾不可聞的聲音,細微、顫抖,像風中快斷的蛛絲。
他緩慢地轉過僵硬的脖子。
是方小滿。他的遠房堂弟,才十三四歲,臉上還帶著些尚未抽長完全的童稚。
此刻,他身上套著一件顯然不合身的祭服,袖子過長,腰帶松垮,整個人看上去像是被這件衣物吞噬了。小臉蒼白,嘴唇微微哆嗦,額角有一點水珠,不知是汗還是淚。他抬頭看向方回,眼神中浮著明顯的恐懼與一絲幾乎被掩蓋的、微弱的求救。
「小滿」方回聲音沙啞,喉頭像灌了沙子,他費力地吐出這兩個字,卻怎樣也說不出第二句。他想問:你怕嗎?想說:快跑!但話語像魚骨卡在食道,咳不出、嚥不下。
「時辰、時辰快到了!」方小滿顫聲說著,他本能地伸出手,想去抓方回的衣袖。
但他的手還沒碰到方回,就被一隻乾枯如枯藤的手攫住——
眼神渾濁,臉上浮腫如發(fā)酵的麵團,嘴角拉扯著乾裂的笑紋。她一把將方小滿拽回,力氣大得出奇。
她咧開嘴,露出幾乎全黑的牙根:
「莫怕、莫怕娘娘慈悲,吃了祭品,賜福澤,保佑咱家興旺百年」
那「慈悲」二字,在她嘴里像濃痰一樣,黏膩、腥臭。
一股強烈的反胃感再次涌上喉頭。
方回猛地閉上眼,試圖用這微弱的意志屏蔽四周的瘋狂。但那老婦人嘶啞的囈語,那一張張族人的臉孔,還有那震耳欲聾、如同催命符般一下一下砸在耳膜與心臟上的鑼鼓聲——這一切如無數(shù)隻冰冷、濕滑、帶著陰氣的手,從四面八方攥住了他的心臟,緊緊按壓、揉捏、碾碎。
他眼前一黑,一陣猛烈的眩暈從后頸炸開,腳下踉蹌了一步,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