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臉龐是北地人常見的粗獷輪廓,那雙深陷的灰藍色眼睛已經(jīng)因年齡有些渾濁,卻仍銳利清明,審視著階下的年輕的姑娘。
“在這種時候,你不在你的酒館里安撫顧客,反而跑來我的城堡,是想為我表演一出別開生面的戲劇嗎?”
“局勢危急,大人。戲劇自有吟游詩人操持,而我所帶來的,是可能關乎無冬城存亡的情報與建議。”
賽伊絲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不閃不避。
“哦?”達格特踱步走近了幾步,雙手背在身后,“我看到了外面的石頭和綠火。攻城,并不新鮮。城堡的魔法護罩,以及城墻的防御,足以應對。至于城內(nèi)的小小騷動,衛(wèi)隊正在處理。你們豎琴手是不是過于緊張了?”
“如果僅僅是攻城,確實無需過度憂慮。”賽伊絲語氣不變,“然而,據(jù)我們確認,輝光圣所遭到伏擊,行動帶有明顯挑釁與牽制意圖。幾乎同時,無冬城所有對外遠程通訊手段被未知力量徹底屏蔽——您應該也已經(jīng)察覺,這兩件事與此刻城外的攻擊發(fā)生在如此接近的時間點,很難用巧合解釋。”
達格特的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但表情依舊深沉:“圣所遇襲?消息核實了?”
“我親歷者同伴剛從圣所返回。襲擊雖被挫敗,但紫菀騎士團因此進入最高戒備,暫時無法判斷這是否為調(diào)虎離山,故而未能輕動?!?/p>
賽伊絲略過了辛西婭的具體身份,但給出了足夠可信的信息來源。
“所以,你認為這是一次協(xié)同攻擊?目標不僅僅是破城?”達格特的手指在背后輕輕敲擊著。
“目標可能是制造最大程度的混亂,或是達成某個單一但致命的目的。”賽伊絲向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清晰,“大人,我們懷疑,敵人的后手在城內(nèi)。舊下水道系統(tǒng)中發(fā)現(xiàn)了大規(guī)模非法改造與不明勢力活動的痕跡。單純的投石無法快速擊破大法師留下的地脈護盾,但如果內(nèi)外夾擊,或者在護盾內(nèi)部制造某種……潰點呢?”
達格特沉默了,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這一次,凝視的是城市下方那一片片密集的屋頂與街巷,雙眼似乎正穿透石板路,試圖看清那些黑暗甬道中正在醞釀的陰謀。
這座城市穩(wěn)定了太久,已經(jīng)讓很多暗處的兀鷲因無法分尸腐爛的血肉感到了不滿。
他能看見的,和看不見的。
賽伊絲趁勢提出:“因此,我代表組織,懇請大人立刻下令,暫時解除城內(nèi)針對非官方施法者的魔力壓制與通訊禁制。我們需要讓城內(nèi)的盟友能夠自由聯(lián)絡、施展法術,以應對可能從地下發(fā)起的突襲,并盡快恢復局部情報網(wǎng)絡。同時,領主府、正義大廳及各大神殿需要立刻共享情報,統(tǒng)一協(xié)調(diào)防御,并組織避難——”
達格特猛地轉回身,眼睛緊緊盯住賽伊絲:“解除禁制?在如此混亂的時刻,讓那些來歷不明的法師、術士,還有你們這些‘影子’,在城里隨意動用魔力?千面小姐,你的提議聽起來,更像是在為潛在的混亂火上澆油。況且……”他頓了頓,語氣有些嘲諷,“如此重大的戰(zhàn)略決策,似乎不應該由你來與我商談。我是否可以得知,那位從不露面的先生是否認同你的判斷?”
千面的身份,普通人無從知曉,冒險者與貴族影影綽綽,情報渠道更多中高層則能知曉她在豎琴手中的舉足輕重,但如果作為無冬城的領主也認為這個年輕的酒館老板就是豎琴手的領袖,未免就顯得有些太過單純。
賽伊絲心中了然。
領主果然更期望與莫拉卡爾直接對話,那代表了豎琴手在這里最高層級、也最可靠的承諾。
很合理,但辦不到。
她微微垂下眼簾,掩飾住一絲無奈,隨即抬起,目光坦誠:“大人,那位閣下當然知道。若非確認情況確實危急,他不會同意我來。至于他為何不能親自前來——因為現(xiàn)在有只有他能阻止的威脅。”
達格特皺眉:“什么威脅會比無冬城陷落更危險?”
賽伊絲卻沒有再說話,平靜地看著這位將無冬城從上一次毀滅的混亂帶回秩序的長者。
“我明白了……”達格特的臉色真正地陰沉了下去。
比陷落更加危險的,是覆滅。
一如五十年前那次災難的開端——霍諾特火山。
諸神饋贈給無冬城的溫暖與魔力,卻也是懸頂之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