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斜打在窗上,順著灰塵積層與手指印拉出蜿蜒水痕。玻璃將外界切割成無數(shù)歪斜的碎片,那些風景與遠方,不再是清晰具體的「某地」,而是一場正在逐漸擺脫現(xiàn)實輪廓的夢,或說,噩夢的前章。
方回忽然感覺自己像被裝進一口行進中的棺木,隨著列車一點一點地駛回那座名為「落棠」的深井之中。這趟歸途太慢了,慢到讓他聽見了時間的腳步聲,像祖堂深處木魚聲聲,靜靜擊打著每一根神經(jīng)。
他閉上眼,試圖專注于黑暗,可那黑暗里,偏偏什么都藏不住。
首先浮現(xiàn)的是一行字,深墨、筆鋒沉重、鋼筆蘸墨寫下的那種,不帶一絲遲疑或斷筆?!笟w儀」、「靜和娘娘」、「血脈所系」、「務必」——幾個詞像鐵釘般,一根根敲進他腦中,聲音是父親的語氣:低沉、節(jié)制,卻沒有絲毫回旋馀地。
那是從數(shù)十代人間沿襲下來的命令,披著「孝道」與「敬神」的袍子,用近乎溫柔的殘酷,鑿穿他的神經(jīng)。
祖堂的畫面又一次襲來。濃重到發(fā)苦的香火味,從腦海深處向鼻腔漫溢,與車廂中泡麵蒸散的濃烈氣味混雜,尖銳地鑽入他的鼻腔深處。他猛然睜開眼,一股突如其來的噁心從胃底涌上來,喉頭一緊,口中泛起酸水,胸膛隨著呼吸劇烈起伏,額角滲出一層冷汗。
不能再任這些東西糾纏。
他撐著鋪邊坐起,動作急促得有些狼狽,頭頂幾乎撞上中鋪的鋼板。一邊喘氣,一邊從背包里抽出筆記型電腦,迫切地想將意識重新錨定在那些冰冷可控的數(shù)據(jù)與公式上。
螢幕亮起,藍白光閃過他臉上的疲憊輪廓。
熟悉的界面跳出來了,k線圖、現(xiàn)金流預測模型、風險曲線——那些他再熟悉不過的符號與結構,一度曾是他世界里唯一不會說謊的語言。但此刻,那些曲線在他眼中卻開始出現(xiàn)異樣:一會兒化作祖堂梁柱上緩緩盤繞的青煙;一會兒又轉為神像蓮臺下魚眼形狀的黑影輪廓,空洞、濕冷、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輸入數(shù)據(jù),一組又一組。
但鼠標箭頭卻總跳錯格,公式出錯,計算亂套。指尖在鍵盤上敲得越來越急,錯誤提示頻頻彈出,像是有人在嘲笑他的掙扎。
他終于煩躁地低罵了一聲,「啪」地合上電腦,動作重得幾乎震出聲音,引得對面一位大媽抬頭看了他一眼。他不管,只將那薄薄的機器硬塞進背包最底。
「嘖,哥們兒,火氣不小???」
一個聲音突然從下方傳來,清亮,尾音帶著點揶揄的勁兒,說不上是挑釁還是調(diào)笑,但極不合時宜。聲音不大,卻準確地鑽進他的耳朵,將他那層剛筑起的沉默氣場硬生生撕出一道裂縫。
方回低頭,下意識向聲音的來源看去。
下鋪不知何時坐了一個人。
一個極為扎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