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罷,他緊了緊身上破爛的衣衫,將那份突如其來的暖意和地圖帶來的悸動,深深埋入心底,化作繼續(xù)忍耐、等待時機的燃料。
門口,似乎睡著的張衛(wèi)國,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他聽到了那細微的吟詩聲,也感知到了囚籠中那股精神力量的微妙變化,從瀕臨熄滅的灰燼,重新騰起了一小簇頑強火苗。
他依舊閉著眼,抱著冰冷的長矛,心中默念:
“宋瑞兄,我只能為你做這些了?!?/p>
“給你一碗熱水,一塊傷藥,一張沒有字的地圖,還有……一點不肯熄滅的念想?!?/p>
“真正的路,還得你自己去闖。”
“而更艱難的,還在后面?!?/p>
江風嗚咽,水拍岸石。對岸,是沉淪的故土,也是渺茫的希望。長夜漫漫,但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似乎正孕育著驚人的變數。
張衛(wèi)國知道,歷史上著名的鎮(zhèn)江脫險即將發(fā)生。
文天祥將憑著自己的智慧和勇氣,還有那一點點命運的巧合,在渡江時利用江霧和混亂,奇跡般地逃脫,歷盡艱辛,最終重返南方抗元陣營。
而他,能做的見證與細微關懷,在這一幕,也將抵達一個階段性的頂點。
接下來,將是更加波瀾壯闊,也更加悲壯慘烈的篇章。
他等待著。
咸淳十年冬,十一月。
鎮(zhèn)江至真州的官道,因連日陰雨,愈發(fā)泥濘難行。
押解隊伍在泥水中跋涉,人馬皆疲。
三十余人的元軍小隊里,蒙古兵與漢軍士卒涇渭分明。
為首的百夫長阿術是個粗壯的蒙古漢子,闊臉虬髯,裹著臟污的皮裘,騎馬走在最前,不時回頭罵罵咧咧,催促隊伍快行。
幾個蒙古親兵跟在他身邊,談笑風生,對泥濘和寒風渾不在意,目光偶爾掃過囚車,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好奇。
囚車里的文天祥,成了這支疲憊隊伍中最沉默也最扎眼的存在。
他蜷縮在角落,單薄的藍衫已看不出本色,沾滿了泥點、血污和草屑。
鐵鐐磨破了他的手腕腳踝,結了痂又破開,滲出暗紅的血。連續(xù)的高燒和風寒讓他時而清醒時而昏沉,清瘦的臉龐蒼白如紙,唯有一雙眼睛,在偶爾睜開時,依然亮得驚人,像兩口即將干涸卻不肯熄滅的深井。
隊伍中私下里議論不斷,尤其在休息時。
“這南蠻子宰相,骨頭當真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