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活氣（第1頁）

這天早晨，他正對著一個中號石臼，小心地搗著一塊鴿卵大小的上好石綠礦石。

這活兒急不得，得先用粗杵輕輕砸開，揀去雜質(zhì)，再用細杵慢慢研磨，加水飛漂，取最上層細膩的部分。

力道大了，顆粒粗，力道小了，費時不說，還容易混入石臼本身的碎屑。

他全神貫注，額頭滲出汗珠，手臂因持續(xù)用力而微微發(fā)酸。

“嗯，手腕子還得再活絡(luò)點，不是用蠻力往下砸，是碾，懂嗎？像這樣?！?/p>

老胡不知何時踱了進來，看了片刻，拿過杵子示范了一下，動作圓轉(zhuǎn)柔和，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臼中的綠色粉末隨之發(fā)出均勻的沙沙聲，聽著竟有些悅耳。

“這石綠啊，性子最是沉靜，你急，它也急，磨出來就糙?！?/p>

“你穩(wěn)，它才肯把最細最潤的綠意吐給你?！?/p>

老胡一邊磨，一邊絮叨著顏料經(jīng)，

“這跟畫畫一個理，心浮氣躁，筆下就亂?！?/p>

張衛(wèi)國連連點頭，用心記下。

這些看似枯燥的準備工作，恰恰是理解這個時代繪畫技藝的基礎(chǔ)。

他能感到，自己搗出的每一分細膩顏料，將來都有可能成為張擇端筆下汴河的一縷水波，虹橋邊一片樹葉。

前頭鋪面?zhèn)鱽韯屿o，是早市開了。

老胡放下杵子：

“行了，這缽差不多了，澄著吧，前頭來客了，你去照應著，機靈點?！?/p>

鋪面里，炭盆已升起，驅(qū)散了些許寒意。

來的是一位穿著體面、管家模樣的中年人，是替某位官員府上定制賀壽用的麻姑獻壽圖仿品，指定要唐代某家的筆意，還要用上好的泥金和朱砂。

老胡滿臉堆笑地應承著，討價還價，最后談妥了價錢和工期。

張衛(wèi)國在旁遞茶，記下要求，心里卻想，這定制的、迎合喜好的仿作生意，恐怕才是畫院收入的大頭，支撐著老胡能從容地研究顏料、偶爾接濟像張擇端那樣不太計較報酬的真正畫家。

午后，陽光稍暖。

老胡破例放了張衛(wèi)國半天假：

“去吧，把張先生上次訂的那批佛頭青和藤黃送去?！?/p>

“順便，張先生若問起，就說我新得了兩塊不錯的油煙墨，請他得空來品評品評?！?/p>

老胡搓著手，眼里閃著精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