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重復著,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群山只剩下漆黑的輪廓,如同蟄伏的巨獸,也如同沉默的見證者。
從這一夜起,武夷精舍徹底沉寂下來。
朝廷派來的耳目在附近時隱時現(xiàn),昔日車馬盈門、書聲瑯瑯的景象一去不返。
朱熹深居簡出,大部分時間在病榻與書案間度過,繼續(xù)修訂他未竟的著作,只是更加艱難。
陸懷安的工作變得異常繁重。他不僅要照顧朱熹日益惡化的健康,調(diào)理湯藥,緩解病痛,還要應對日益匱乏的物資和可能的騷擾。
他利用早年儲存的物資,精打細算地維持著基本生活。
他更加隱秘地進行文獻保護工作,將最重要的手稿多次抄錄,分散藏匿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偶爾有不怕牽連的故舊或死忠門人偷偷前來探望,帶來些許外界消息或生活用品,也很快匆匆離去。
每當此時,陸懷安總是警惕地守在院門附近,確保安全。
慶元六年春天,朱熹的生命終于走到了盡頭。
病榻前,只有蔡元定等兩三位弟子,以及陸懷安。
朱熹已十分虛弱,時而清醒,時而昏睡。
清醒時,他不再談論政事或?qū)W術,目光常??斩吹赝蓓?,偶爾嘴唇翕動,聽不清說什么。有一日,他忽然清晰地對守在床邊的蔡元定說:
“季通,所學要敬要誠,”話未說完,又陷入昏沉。
臨終前幾日,他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能進些流食。
一日黃昏,他讓陸懷安扶他坐起,靠在墊高的枕頭上,望著窗外即將沉入山巒的夕陽。
晚霞如血,染紅了半片天空。
“懷安,”他忽然輕聲喚道。
“小人在?!标憫寻部拷?。
“你看那落日,雖將沉沒,其光猶烈,染紅天際?!?/p>
朱熹的聲音微弱,卻異常清晰,
“人之將死,其言或善。我這一生,自問于理,無愧,于事,多憾。然得友如子壽、子靜,得徒如季通,得助如先生你,亦是不枉?!?/p>
他的目光從夕陽移到陸懷安臉上,那目光渾濁,卻有種洞徹的平靜:
“先生隨我數(shù)十載,無聲無息,然處處得力,時時穩(wěn)當。
你非我門人,卻勝似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