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同她說了很多話,大家都在勸她看開些,往前看,就連記憶里臘八夜的裴光霽也在對她說,往臘月初九去吧。
可是倘若無法再見到昨日的裴光霽,她該如何坦然向明日走去?
她實在累得走不動了,睡夢中,她隱約感覺自己的身子在慢慢變沉,沉得像濕重的泥,魂魄卻在慢慢變輕,不知到了哪個時刻,就這么輕飄飄掙開了軀體。
她的軀體沒有力氣掙扎挽留,任由魂魄游離了出去,悠悠上浮起來。
意識模糊間,她感覺自己好像就要飄向遠空去了,卻在這個時候忽然聽見了一道焦急顫抖的男聲:“嬋嬋……”
聲音入耳的一剎,她的魂魄重重震蕩了下,瞬間落回了軀體里。
在這一刻的心神震動里,她迫切地想去確認這道聲音,不知哪里來的力氣,奮力張開了沉重的眼皮。
偏過頭,一眼看見了屈膝在她榻前的人。
他穿著一身竹青色的襕袍,眉眼是七年前的模樣,似是從什么遙遠的地方急急趕來,此刻凝望著她的眼底滿是焦色。
“裴光霽……?”她難以置信地盯著榻前人,慢慢從榻上支肘撐坐而起,在徹底看清楚他的一剎跌撞著撲抱上前去。
榻前人起身接住了她,將她緊緊擁進懷里,低下頭去閉起了眼睛:“嬋嬋,對不起,如果知道我走以后,你會想起來,會這么辛苦地為我奔波,我一定不會……”
她用力回抱著他,熱淚潸然而下,拼命搖起頭來:“我不苦,只要能救你,我就不苦,可是裴光霽,為什么我還是改變不了那一夜,為什么我還是救不了你……”
裴光霽睜開眼,抬手撫上她的腦后,安慰般輕輕撫摸起她半白的長發(fā):“嬋嬋,你已經這么勇敢,這么努力,上天不會忍心辜負你,也不會忍心讓洛青漕河沿岸的上萬百姓就這樣枉死,讓大昭就這樣斷絕了氣數,等你下次回到過去,一切一定會不一樣的。
”
沈書月從他懷里直起身來,眼望向窗前春瓶里枯萎的花枝:“可是花不會開了,我回不去了……”
裴光霽順著她的視線望了過去:“花開有時,上天如此安排,定有用意,我想,興許清正元年里還有什么事等著你去做,等你做完了那件事,花會有重開的一日。
”
沈書月慌忙止住了眼淚:“什么事?還有什么事等著我去做?”
裴光霽一面替她拭去臉頰的淚痕,一面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我相信,等你醒來之后,你會想到的。
”
沈書月抽噎了下:“真的嗎?你真的不是在騙我嗎?”
“我不騙你,嬋嬋,你醒過來,我會告訴你,花怎樣才能重開。
”
“我不要!”沈書月突然害怕地搖起頭來,再次伸手抱緊了他,“我一醒,你肯定就不在了,你就是在騙我醒過來……”
裴光霽一下下輕拍起她的背脊:“嬋嬋,我沒有騙你,我已經后悔把你一個人留在清正元年了,怎么還會騙你,我就在宣墨十三年等你,辛苦你再堅持一下,好嗎?”
沈書月淚眼朦朧地抬起頭來:“那我們勾指為誓,你要是敢騙我……你記得梁祝的結局吧?”
裴光霽眼睫打了下顫,點了點頭:“我記得,但是嬋嬋,那不是我們的結局。
”
他說完笑著伸出手來,比起了拉鉤的手勢。
沈書月勾住他的小指,與他拇指相抵的一剎,夢境霎時泡影般消散,窗外的夜色也如同潮水褪遠了去,轉而變成了白日的光景。
明亮的天光里,沈書月在榻上撲簌簌睜開眼睛,看見了圍攏在她榻前的祖母阿爹還有阿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