禎華聲色平穩(wěn)地一句句道:“當初發(fā)現(xiàn)皇祖母留給兒臣的遺物,竟是要取兒臣性命的毒物時,兒臣與如今的父皇一樣震驚心寒,難能接受,兒臣知父皇被至親背叛是如何痛心,可父皇看看西北的軍民,江南的百姓,他們在這場背叛里失去的,是性命,若父皇只顧痛心,而不能為民做生,兒臣不知,我大昭宣氏當何顏以對天下。
”
“好一個‘更是為了大昭’,好一個‘為民做生’,好一個‘何顏以對天下’,是父皇不如你……”
皇帝疲憊至極反笑起來,良久過去,再次開口:“當年若非你皇祖母期許,父皇本只愿與丹青為伴,做那逍遙閑人,如今前有你皇祖母以毒防你,后有你二哥通敵叛國,意欲屯兵謀反,父皇當真已是心灰意冷,無力再為民做這個生,你既有此心,亦有此能,此事便交給你吧。
”
禎華眼睫微動,遲疑道:“交給……兒臣?”
皇帝從滿堆畫卷中站起身來,望住了她的眼睛:“你應當明白父皇的意思,只是你更需明白,若你踏上此路,前路等待著你的,將是滿布的荊棘,要斬斷這些荊棘,也許數年,也許一生,也許終你一生,賠上性命也斬不盡……”
“你若有膽量一試,父皇助你。
”
迎著父皇的注視,耳邊回蕩著這聲震如雷的字字句句,禎華渾身沸騰起了滾滾的熱意。
*
又過七日,隨著圣上復朝,殿試終于放榜在即。
聽聞此訊,爭吵不休了半月多的朝野驟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起了殿試的結果。
只因此番殿試的名次,必與圣上處置二皇子的旨意息息相關。
這張金榜不光關乎一百五十六名新科進士的命運,更關乎天下萬民的命運。
所有人都在翹首以盼,究竟哪篇策論會奪得今科殿試的魁首?
放榜當日,天色微明時分,晨鐘敲響,一道道宮門次第而開。
皇家儀仗開道,一百五十六名新科進士身穿青白襕衫,依序走入宮門,分班端立在了集英殿外的丹陛之下。
文武百官一同齊聚在殿外,隨著晨曦一寸寸漫過殿宇飛檐,金光普照,鐘鼓起音,集英殿莊嚴巍峨的殿門終于徐徐啟開。
天子身穿赭黃龍袍,頭戴烏紗帝冠,威嚴坐于龍座,將目光投向了殿外這一百五十六名新科進士,視線落定在位列班首的那人,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丹陛高臺之上,傳臚官手捧金榜,開始唱名:“第一甲第一名——”
*
同一時刻,宮城之外,御街北端的御廊附近已是人山人海。
無數百姓簇擁在御廊杈子外,焦急等待著即將到來的金榜。
身后不斷有人朝前擠來,一陣的你推我搡,沈書月被擠得兩眼發(fā)暈,險些喘不上氣,眼看自己這一襲新裁的緋紅羅裙已然皺皺巴巴,面露出苦色:“起了這么個大早來占地,怎的一點用處也沒有!”
祝開顏和輕蘭一左一右護著沈書月,陸修鳴在旁扯著嗓子喊:“別擠別擠!金榜還沒來呢,來了都有,來了都有啊!”
話音剛落,忽聞喤喤鼓樂自宮門方向綿延而來。
百姓們齊齊探頭望去,只見禁軍列隊開道,八名官役合力抬著一座黃綾圍幔的彩亭,遙遙朝著御廊行來了。
一路行至御廊,亭轎在廊檐下穩(wěn)穩(wěn)落地,禮部生事上前揭開正面的黃綾圍幔,恭慎捧出了明黃的金榜,雙手遞交給了隨行胥吏。
胥吏們即刻登梯釘榜。
熙熙攘攘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眾人皆瞪大了眼,目光炯炯地盯住了緩緩展開的金榜,視線當先循向行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