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其8 湯盅（第2頁）

柳月娥的聲音打破這場靜默。她從東廂小飯廳端出兩碟菜，一碗粥，臉上仍掛著那張刻意維持的笑。

方回轉(zhuǎn)頭時，方崇山這才似有所覺般抬眼。他沒說話，只將茶壺輕放在扶手邊，起身、整衣，朝飯廳走去。

飯廳狹小、陰暗。桌上三碟菜色簡單：咸菜一小碟，臘肉薄得幾近透明，還有一鍋剛熬好的白粥。

方回坐下時，手下那張凳子發(fā)出極輕的吱聲。他低頭盛粥，不想說話，馀光里，方崇山的手已端起碗，慢慢啜飲。

他舀了一勺粥送進嘴里，舌頭卻幾乎無法辨出滋味。米粒燙舌，米湯淡如白開水，熱氣沖鼻，卻沖不散那股壓抑的氣味。

柳月娥則一動不動地坐著，小口小口喝粥。

這樣的沉默，持續(xù)了不知多久，直到一聲平淡的開口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昨夜睡得可還安穩(wěn)？」方崇山說。

方回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勺子頓在半空。他努力平穩(wěn)呼吸，把那口已冷的粥送進嘴里。

方崇山?jīng)]點頭，也未看他，眼神仍落在粥碗中，似在觀察那團縷縷升起的熱氣，又像透過蒸汽望進什么更遠的東西。他慢條斯理夾起一片臘肉，那肉薄得能透光。

「祖宅不比城里，陰氣重些，規(guī)矩也多?！顾捳f得像是喃喃自語，又像在念訓(xùn)詞?！赣绕涫亲嫣酶浇?，無事莫要靠近。驚擾了娘娘清靜，衝撞了祖宗規(guī)矩，誰也擔(dān)待不起。」

語畢，碗邊湯勺的聲響便像被人掐斷了似的停住了。

那目光，終于抬起，直刺方回。

方回心跳漏了一拍，整個人像被釘在椅子上，汗意從脊骨滲出，緩緩?fù)禄?。他回想起昨夜，偏殿外那三聲?jié)律詭異的叩門聲，如鼓，如號；又想起連蓮那句飄渺的「娘娘看著我們呢?！?/p>

他不知方崇山這話，是巧合，還是早有耳聞。是警醒，還是警告。

「知道了。」他垂眼，不敢與方崇山對視。

對面的男人終于撤回了視線，復(fù)又端碗喝粥。但氣氛仍未松動，反倒如煙如塵，悶在天花與地磚之間，透不過氣來。

柳月娥動了動，似乎要說話，卻只是朝方回飄過來一眼。她手微顫地舀了一勺粥，舉至半空，又停了。

終于，她輕聲道：「小回，多吃點，這臘肉是你爹特意讓人從老灶上割下來的，補補身子」

補身子？方回瞥一眼那碟臘肉——七片，薄得能透光，邊角發(fā)乾。他喉嚨發(fā)緊，胃里反而開始泛酸。

突然，一絲極輕的聲響從廊外傳來。那是腳步聲，極輕，極細，如貓足落雪，幾不可聞，卻穿墻過瓦，直接扣在他耳膜。

方回的神經(jīng)猛地繃緊。他反射般坐直，勺子在手心滑了一下，幾乎掉落。他不由自主地望向門外，喉頭像被什么東西卡住。

那腳步聲，在廊下停住了。

一道素白身影無聲地浮現(xiàn)在飯廳門口，像一幅工筆白描中的仕女，從畫中緩步走出。

連蓮仍是一襲潔白，兩手平舉，捧著一盅白瓷藥盅，熱氣從蓋縫中飄出，氤氳如煙，襯得她步伐如云水行走。那張臉，帶著一貫柔順得恰到好處的笑，薄唇輕彎，深黑的眼眸沉靜無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