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其1 滌蕩（第2頁）

一樂咬著草梗，臉上笑意反倒?jié)饬藥追?，只是那笑里不帶溫度。他從鼻腔里擠出一聲嗤笑：

「姑娘這說法，聽著跟鎮(zhèn)口算命的王瞎子似的，玄得很！」

然后，他像不經(jīng)意似的，聲音一轉(zhuǎn)：

他故意停了一拍，讓這名字在死水般的空氣里泛出漣漪。

「他的『造化』和『歸宿』又是啥？鋤頭還在地里杵著，收音機啞了火，人卻沒了影兒這『歸宿』，歸得可夠徹底的啊?！?/p>

連蓮拈起最后一顆乾癟的歪瓜，指尖落下那一瞬，水面仿若察覺主人的意志，自行震開了一圈輕得幾不可見的漣漪。瓜果沉入渾濁之水，周圍的濁液便如被迫后退的僕役般，緩緩讓出一道清澈的通道。光從水底深處反射而上，在那瓜果的輪廓上描出一圈不合時宜的柔亮。僅片刻，那顆如皺縮乾尸般的瓜便如吸了誰的氣魄，急速飽滿起來。

「公子似乎對那位方家兄弟格外關(guān)心？」

她微微側(cè)首，語氣輕如拂塵，卻又像一柄絹扇將風(fēng)悄無聲息地送出。

「村野之地，路途崎嶇，蛇蟲隱現(xiàn)，偶有意外，亦是常情。族老們已盡力搜尋，許是迷途難返，亦或是福薄緣淺，未能等到歸儀降恩。」

她每一個字都吐得剛剛好，輕巧、柔順、沒有一點火藥味，就像是用絲綢包裹的鐵錐，軟里藏鋒，把一條性命輕描淡寫地揉進「自然法則」與「天意無?！沟幕\統(tǒng)里，叫人想質(zhì)疑卻又無從下口。

一樂聽罷，低頭咬著草梗的嘴角微微一抽，像是忍了許久終于沒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笑得放肆又刺耳。

「福??？歸儀「降恩」？」

他重復(fù)著連蓮那兩個字。

「那這『恩』是不是有點太挑食了？」

「專挑不信的、嘴碎的、家里窮得叮噹響的？像萬里哥那樣的『高材生』，娘娘是不是就格外『慈悲』，捨不得動筷子了？」

他說著，抬下巴朝祖堂方向努了努。

「萬里哥這會兒，怕是在祖宅里被鎖著門，沐浴齋戒，誦經(jīng)靜心，等著明天上正席呢吧？嘖嘖，嫡系血脈，待遇就是不一樣！」

連蓮的表情絲毫不變，甚至笑意還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貟煸诖竭叀?/p>

她將那顆已經(jīng)光亮得能照人影的瓜果撈出，輕柔地將其放進竹籃。此刻那籃中供品，魚銀藕白，荷花新鮮欲滴，瓜果圓潤飽滿，仿若才從仙園採擷，滿載生機，卻又生機得過了頭，變得不自然得叫人起雞皮疙瘩。

「方哥哥心性質(zhì)樸，虔心向善，自有娘娘護佑。歸儀乃家族盛事，沐浴齋戒，誦經(jīng)靜心，滌蕩身心塵垢，方能以最澄明之態(tài)，迎接娘娘恩澤。此乃莫大福緣?！?/p>

一樂不再笑。他那張滿是嬉皮笑臉的面孔終于收起了所有油滑與戲謔，臉色變得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近乎冷淡的清明。

他站了起來，動作不快，拍了拍馬面裙上的塵埃，雖然那上面本沒什么可拍的。他走到蓮塘邊，低頭看著那片在剛才數(shù)次「凈化」后又緩緩渾濁回去的水面，眼神沉了下來。

塘水再次恢復(fù)成最初那種厚重得如瀝青般的墨綠，水面慢慢閉合，像是在將剛才的一切假象一點點吞噬。

「福緣的滋味，怕是比這爛泥塘的水還難喝吧？」

說罷，一樂猛然抬頭，金色眼瞳猛然亮起，直直望向連蓮！

連蓮沒閃避，沒退后，只是靜靜地回望，眼神不變，笑意不移。

「連蓮姑娘，你說你拂去塵埃，顯其本真?！?/p>

「日日夜夜在這『污濁』里『滌蕩』，你自己洗乾凈了嗎？」

聲音落下的那一刻，塘水似乎為之一顫，墨綠的波紋漫上岸邊草根，連蓮指尖仍輕觸竹籃邊緣，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永恆的玉笑。那雙墨玉般的眼珠，靜靜望著一樂，如兩口封死的井，吞了無數(shù)祕密，卻從未回響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