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其1 罪人（第3頁）

那個在「歸儀」中反覆誦念「娘娘慈悲，吃了祭品，賜福澤」的老婦人！

但模樣已非人。半邊臉被瓦礫劃開，血肉外翻，黑紅交錯的血痂與塵土混合在一道猙獰的裂口中，像一條蜈蚣活生生爬過她的臉。她的雙眼濁黃，血絲密布，瞪著方回時里頭燃燒著癲狂而執(zhí)拗的怨毒。

「是你、是你??！」她的聲音如破鑼嘶鳴，乾裂的嘴唇一張一合，鮮血從嘴角滲出，「我看見了！你跟那黃皮猴子——你們害了娘娘?。『α巳澹。　?/p>

她指尖死死摳入方回手腕的皮膚里，指甲刺破表皮，血珠沿著手腕滲出。她呼出的氣帶著惡臭，直撲他臉龐。

「方家的罪人！斷子絕孫的禍害?。　?/p>

方回的身體僵硬，無法動彈。這詛咒來得太猛，太狠，像釘子一口口釘進(jìn)他已經(jīng)搖搖欲墜的意志。

「放手！老太太！冷靜點！」

兩個工作人員趕了過來，將老婦人從方回身上強行拉開。她依舊瘋狂掙扎，乾枯的腿死命踢踹，嘴里吐著唾沫與詛咒：

「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方回癱倒在原地，整個人如同從水里撈出的死魚般顫抖不止。他低頭看著自己被抓破的手腕，那幾道傷痕紅得發(fā)黑，在蒼白皮膚上猶如符咒，似要將那些被壓抑的咒語與罪業(yè)，一筆筆寫進(jìn)他的血里。

他的血，是不是也從此被詛咒了？

那聲音還在耳膜深處回蕩，咒語一般竄入腦神經(jīng)。

立刻、馬上、永遠(yuǎn)不要再回來！

他踉蹌著撐起身體，無視還在呼喊的工作人員推開虛掩的帳篷邊角，跌跌撞撞地衝向安置點的邊緣。

那里停著幾輛沾滿泥濘的深色大巴。車輪半埋進(jìn)濕土中，輪殼上掛著碎草與乾血，被臨時調(diào)來載送重傷者與尚存呼吸的「幸存者」。

他根本看不清車牌，也不在乎目的地。

他只是朝離他最近的一輛車撲去，像投進(jìn)冰湖的一束火。

車門「嗤」地一聲關(guān)上，將他與外頭那片濕冷的煉獄隔開了。

最后一排，車尾的死角，一個不需要被人看見的位置。他將自己蜷縮進(jìn)那塊陰影里，抱膝、低頭，臉深深埋進(jìn)臂彎，肩膀如小舟般在顫抖中輕輕晃動。

輪胎碾過泥濘與碎石，震動自車底傳來。方回的下顎被自己膝蓋頂著，牙齒咬得緊緊的。他不想讓自己發(fā)出任何聲音，怕一張口，就吐出來。

車窗外，落棠鎮(zhèn)——或者說那片早已不配再被稱為「鎮(zhèn)」的焦土——正迅速遠(yuǎn)去。

遠(yuǎn)山緩緩隆起，吞沒了地平線上最后一抹落棠的影子。

逃離那片土地，逃離那座神像與萬眼注視的祖堂，逃離那一脈無可切斷的族名與獻(xiàn)祭之繩。

但他知道，他帶走了一樣?xùn)|西。

一座無聲的、比肉身還沉重的墳?zāi)?，一座由父母的馀燼、祖堂的塌陷、神明的怒意與他自己撕裂的靈魂碎片構(gòu)成的墳?zāi)埂?/p>

從此以后，不論他走多遠(yuǎn)，不論那座新城市如何冷漠乾凈，他都將拖著這墳?zāi)沟挠白樱┰解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