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頭,唇角彎出那抹溫柔的笑,緩緩開口:「是我呀,方哥哥。多年不見,你都不認(rèn)得我了?」
語氣里帶著絲若有似無的嗔怪,尾音輕輕揚起,溫柔得幾欲讓人沉醉。
方回下意識后退了半寸。那一瞬間,他忽然意識到一件更令人不安的事——
眼前這個站在陰冷祖堂前的少女,從頭到腳,從語氣到神情與他記憶中的連蓮,竟沒有絲毫重疊的痕跡。
她的笑容恰如其分,柔和的弧度、含蓄的眼波、語尾輕輕揚起的那一點柔韌,全都像被誰用細(xì)線牽引、慢慢撥弄的傀儡戲碼,一絲不亂,一筆不差,唯獨少了人味。
那并不是記憶中連蓮曾有的眼神。兒時那個會偷看水鳥、會撅嘴說茶太苦的小女孩,眼里總藏著說不出的怯懦與期盼,而不是如今這種,能將一切來者平靜吞沒的無聲深井。
方回別開目光,心口像被細(xì)線勒住。他嘗試扯出個笑,卻只擠出一句生硬的回應(yīng):「變化太大。」
連蓮輕輕點頭,那雙眼溫和地接納了他的疏離與防備:「是呢,方哥哥在霽陽那樣的大地方,做了體面的金融師,自然和從前不同了?!?/p>
「你看著有些疲憊。路上很辛苦吧?」她語調(diào)一轉(zhuǎn),輕輕柔柔地關(guān)切起來。
他無意細(xì)談,只簡短答道:「還好?!?/p>
話音甫落,視線便被那扇朱漆祖堂大門再次牽住。
門縫處透出的香灰氣息越發(fā)濃重,那香味與連蓮身上那抹清冷的蓮香交疊在一起,不再互相掩蓋,而是相互牽引,將他從表皮到脊椎,一寸寸包裹進(jìn)一場無聲的壓迫中。
方回突然想離開這片空間,哪怕只是一小步。
但他站在這里,連一步也未動。
連蓮順著他的目光轉(zhuǎn)頭,「方哥哥是想進(jìn)去給娘娘上柱香嗎?娘娘慈悲,定會庇佑歸家的游子。」
「不!」方回的聲音脫口而出,帶著突如其來的急促與抗拒。他自己也沒料到會有這樣的反應(yīng),那一刻,他只是本能地、不假思索地抗拒了那朱紅大門后的黑暗。
話出口之后,他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控。這些年磨練出來的自持與警惕,在一瞬間破了縫。那扇門像真的有什么東西聽見了似的,氣息又重了一分。
他馀光瞥見連蓮眼中一閃而過的訝異,極輕微,不過眨眼間便消弭無痕。
「哦?」連蓮的聲音極輕,幾不可聞,她并未多言?!敢彩牵猛緞陬D,心神未定,確實不宜貿(mào)然驚擾娘娘清凈?!?/p>
她說到這里,身形微微一側(cè),眼波似有意無意地朝祖堂側(cè)墻望去。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雕花小門,虛掩著,木紋因年久風(fēng)雨已斑駁,但門框卻打理得極潔凈,門檻處還能見細(xì)細(xì)掃痕。她望向那門時的神情依舊溫婉,語氣卻不動聲色地牽引著去向:
「不如去偏殿坐坐?那里清凈些,妾身正要去給娘娘準(zhǔn)備明日晨禱用的凈茶,方哥哥若是不嫌棄,可以喝杯茶,定定神。」
那一聲「妾身」落在耳中,方回的心頭忽地一沉,卻也說不出為什么。
是合理的提議。是無可挑剔的安排。甚至,是一條從緊閉祖堂逃出的暫時出口。
方回胸口悶著的一口氣總算得了去處,強(qiáng)烈的逃離感終于找到一個得以轉(zhuǎn)化的藉口?!负?。」
連蓮那張宛若玉琢的臉龐終于浮出一抹更為柔和的笑意。
她轉(zhuǎn)過身,繡花鞋落地?zé)o痕,蓮瓣紋樣隨她身影搖曳而生動。那虛掩的小門正如她所說,在等待她走近的一刻,緩緩地開了一線縫隙,像是知曉她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