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這不是大學生回子嗎?」
聲音沙啞,一下一下地撩進耳膜里。方回一頓,順聲望去——
一個身影拄著拐杖,從站臺邊慢慢晃過來。對襟棉襖褪成了藏青灰色,氈帽下面是一張被歲月啃噬殆盡的老臉,皺紋深得幾乎像石縫,眼皮垂落得遮住半個眼珠,卻仍能看出那對渾濁雙眼在他身上不緊不慢地打量著。
方回認得這人,是鎮(zhèn)東頭的三太公。年紀大到連戶口本上都懶得寫清,只知道他是上一代的上一代。
「可算回來了好,好啊你爹娘盼著呢?!谷脑捪窆照纫粯樱D頓地敲在空氣里。
他走得近了,目光緩緩掃過方回,最后停在那個行李箱上:新式輪軌、銀灰色拉桿、無比乾凈的塑殼,在這樣的背景中顯得格外突兀,像一塊冰冷的異物插入腐木之中。
方回垂眼,神情有一瞬的凝滯,然后勉強拉起嘴角,擠出一個過分制式的微笑:「三太公?!?/p>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歸儀是大事,祖宗規(guī)矩不能廢啊」
三太公嘴唇翕動,話如風中炊煙,斷續(xù)不清。他邊說,邊緩緩地,極不自然地,將目光越過方回,落向他身后。
方回不必回頭也知道,那目光是落在誰身上。
一樂已經(jīng)跟著下了車,背后背著一個大麻布袋。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節(jié)咯咯作響,整個人像貓一樣伸展身體。那件明黃色的寬大外套在這灰撲撲、濕冷冷的站臺上如同一團突兀燃起的火焰,不合時宜,卻耀眼得無法忽視。
山風正急,衣角被吹得呼啦啦作響,像是有什么不安分的東西在他身邊盤旋。他毫不在意周圍那些或直視或偷偷觀望的目光,反而像個剛抵達陌生國度的旅人,眼里裝滿了新奇與興奮。他左右掃視,目光來回游走在站房剝落的白墻、遠處層層堆疊的黛色山巒,以及那瀰漫在空氣中的,沉沉壓下來的說不清是氣味還是氣場的東西。
「這位是?」三太公的聲音不高,卻格外凝實地在空氣中落下。
他瞇著眼,皺紋堆成了比剛才更深的溝壑。他的眼神由下往上掃過那一身跳脫的明黃,再落到那條額前飄揚的白底金邊布帶上——神色由懷疑轉(zhuǎn)為明顯的不悅。
方回只簡短地回了一句:「路上遇到的?!?/p>
他不想多說,也不愿解釋。
「哦?外鄉(xiāng)人?」三太公的眉毛動了一下,聲音低了些。「這年頭稀奇古怪的人真多?!?/p>
他這話剛落下,站臺邊幾個蹲墻根的漢子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人撇了撇嘴,另一人則把菸屁股按進地上的積水里,濺出一團微濁的泡沫。氣氛像被冷風抽了一鞭,忽地緊繃了,透著沉默的不歡迎。
可一樂卻像完全沒捕捉到這股細微的敵意,甚至還笑得更燦爛了些。他蹦了一步上前,手一揚:「老爺子好!我叫一樂,旅游的!」他把「旅游」兩字說得特別清楚,好像是一張萬能通行證,「聽說你們這兒風景好,民風淳樸,特來見識見識!」
說話時,那雙金色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嘴角一抹亮晃晃的笑容毫無保留地綻開,明目張膽,像一團陽光照進寒潭,晃得人眼發(fā)花。
三太公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燦爛一笑逼得一愣,神情竟有一瞬間凝滯。
但他沒有回答,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然后轉(zhuǎn)向方回:「走吧,路不好走,還得趕一陣子?!?/p>
他的身影隨著腳步一點點向站臺外那條泥濘不堪的土路移動。那是一條不成形的山路,被多年雨水和車轍碾出深淺不一的溝壑,地面濕滑,腳踩下去立刻被濕土裹住半寸。
風還在吹,吹得樹葉哆嗦,吹得山影顫動。三太公的背影裹在棉襖里,而身后,方回拉著沉重的行李箱緩緩跟上,一樂則仍踏著輕快步子跟在最后,外套在風中呼呼作響,像是燒不完的火,明晃晃地,把整個落棠鎮(zhèn)的寒氣撕開了一道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