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樂并未因方回的沉默而顯得不自在,反倒像早已預(yù)料似的,自顧自點了點頭,語氣從嬉鬧轉(zhuǎn)為近乎篤定,像是在替他下結(jié)論:「肯定見到了。你身上這味兒嘖嘖,醃入味了都?!?/p>
說話時他還特意吸了吸鼻子,眉頭微挑,神情帶著一絲罕見的正經(jīng)?!赣绕涫悄枪勺犹鹦葰鈩偛胚€沒這么重呢像是剛沾上不久的。」
方回下意識地低頭,抬起手臂往衣袖處嗅了嗅——混雜著烤雞腿的焦香下,的確隱隱殘留著一縷說不清的氣味。清冷如初沏的蓮葉茶,又帶著一種濃淡難辨的腥甜。
是連蓮靠近時飄過來的香氣?還是那杯茶?還是
「而且啊,」一樂的聲音再次響起,「我溜達的時候,看到個穿白衣服的姐姐,嘖嘖,長得那叫一個水靈!像畫兒里走出來的!她好像剛從你這邊院子離開?」
一樂似乎在等他的反應(yīng),歪著腦袋看他?!杆钦l?。磕阆嗪??」
「不是!」方回立刻否認,語速過快,聲音也高了一點,像是想要快刀斬亂麻地將聯(lián)想扼殺于未成形之前。語氣里卻帶著些許掩飾不住的慌亂,他自己也察覺到了,眉心隱隱皺起。
一樂「哦」了一聲,尾音拉得長長的,滿臉無辜,眼神卻變得意味深長。「不是相好那就是『家里人』咯?」
他說到「家里人」三個字時,特意壓低語氣,像是往火里添了一把溼柴,火焰沒立刻騰起來,卻冒出一陣悶煙。
「萬里哥,你這『家里人』,可有點意思啊」
方回喉頭發(fā)緊,手中雞腿的溫?zé)後輳芬苍谶@句話中慢慢褪去。他剛要開口,一樂卻話鋒一轉(zhuǎn),語氣瞬間輕松起來,仿佛剛才那一段意味深長的對話從未發(fā)生。
「哎,烤雞腿香吧?這可是我在鎮(zhèn)口王二麻子那兒買的,他家的秘製醬料,絕了!」他得意地舔了舔嘴角,「吃飽喝足,養(yǎng)足精神!這地方嘿嘿,熱鬧才剛開始呢!」
然后他忽然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緊接著身子一縮,如同貍貓一般靈巧地從窗臺滑了下去。
他的身影消失得極快,連腳步聲都沒留下。
窗外,只剩下被夜風(fēng)卷動的枯枝晃動,在窗框外投下一片模糊的黑影。而那聲「熱鬧才剛開始呢」,卻還在方回耳中回響未歇,如同祖堂偏殿深處,那規(guī)律卻永不解釋的敲門聲。
方回握著那隻雞腿,怔怔地站在窗邊。夜風(fēng)里,他額前濕透的碎發(fā)輕輕顫動,汗珠滲出發(fā)根,沿著太陽穴緩緩滑下,消失在衣領(lǐng)。他的眼神落在窗外那一片無光的夜色中,那片祖宅包圍的死寂,將空氣壓得像鉛一樣沉重。
而黑暗中,那股被他強行壓下的窺視感,又再次浮上來。
他彷彿能感覺到,有什么在注視他。不是窗外、不是門后,而是整座祖宅本身,墻縫與樑柱之中,那些陳舊得如化石般的陰影里,有什么東西睜開了眼。
金色的瞳仁,一雙;深黑的眼眸,另一雙;靜和娘娘的玉像,魚目未必全盲。
方回的下巴微微一顫,像是忽然記起什么。他的手緩慢移向臉頰,指尖觸碰到那道多年來幾乎被忽視的淺疤,一瞬間,一縷火焰似的熱流從皮膚底部竄出,灼得他心口驟然一緊。
那道疤——此刻正在發(fā)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