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伏在洞口邊,鷹目凝視著那些浮腫膿皰般的苔蘚。那苔生得異常肥厚,色澤深得幾近墨黑,間或透著不自然的青綠光澤,表面滑膩,還滲著如汗水般的暗綠液體。液體順著石縫滑落,滴入洞內(nèi),隨即傳出細小的氣泡聲。
銀鑷如蛇信探出,掠過光滑濕滑的石面,精準(zhǔn)夾住其中一片膿皰狀苔蘚,拉出一條惡心的絲線,輕巧地收入玉盒。他接著轉(zhuǎn)向石壁,那上頭刻有一些扭曲蓮莖與巨目浮雕——那些蓮莖線條怪異纏繞,竟給人一種會動的錯覺;而那些浮雕中的魚眼,大小不一,全是瞪圓的死視,像無數(shù)眼珠從墻內(nèi)窺視外界,凝視眾人。
行云用鑷尖在鑿痕最深之地刮下幾層細粉,粉末間混有苔蘚碎屑與暗紅污漬,氣味更濃更惡。他毫無表情地將其一併收入玉盒中,旋即擰開化學(xué)液,極為節(jié)制地灑了幾滴于鑷尖與盒蓋邊緣。腐臭與化學(xué)劑氣息混合,讓人頭皮發(fā)緊。
片刻,他退回許幼煙身側(cè),將皮囊遞上。
許幼煙接過皮囊的手一頓,握住那皮革的指節(jié)微微顫抖,明顯是壓抑不住的激動。
她將皮囊小心翼翼地塞入斗篷內(nèi)袋,貼身藏好。
「走先離開這里!」她終于吐出這句話,聲音比平時更低,帶著一絲壓抑的倉促與急迫。
行云立刻上前一步,身體低伏,警戒地掃視著四周。他的掌心已悄然貼上腰間某個扁形金盒的邊緣,指節(jié)收緊,動若臨敵。
「走?」身后響起一樂冷冷的聲音,語氣里全是掩不住的譏誚。
「許大老闆,來都來了,就刮點墻皮走?」他露出一口白牙,「你就不想知道,這老湯熬了幾百年,底下剩的是什么『硬貨』?」
語氣最后兩字,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咬字之重,像是要將那「契約」撕碎來看個明白。
許幼煙的腳步果然頓了。那雙深棕眼眸飛快瞥向一樂,眼中掠過一抹冷意。但她沒有立刻反駁,反而抬手輕輕點了點下巴,扇骨發(fā)出輕響,目光卻又忍不住再次落回那幽深的洞口。
「小友,好奇心太重,有時候會燙了舌頭?!乖S幼煙輕聲說。
「我舌頭硬,不怕燙。」一樂咧嘴。
他回頭看向方回,那還癱在地上、眼神渙散的人影。腳步緩緩靠近,金色的瞳仁在黑暗中像兩團灼燒的燈芯。
「喂!萬里哥!別挺尸了!」他低聲喊著,「想不想看看,你們家祖祖輩輩燒香磕頭,到底供出了個什么玩意兒?」
他想拒絕,想逃。想立刻從這場詭夢中醒來。
意識如墜濃霧,視線一片混濁。他努力睜眼,卻只見得一樂那雙燃燒的瞳,在黑夜里如燈,照見他心底最不敢觸碰的那一角恐懼——以及,一絲微弱得幾近崩潰邊緣的
那聲音不似風(fēng),卻遠比風(fēng)更具實體。
那蓮香,不再溫和。不再隱隱。它變得刺鼻,霸道,仿若百萬倒刺針芒,自氣流中瘋狂射入五官六識之中!
方回腦中瞬間一炸!那股尖銳的香氣如同兩把鐵鉤,從太陽穴猛然插入,狠狠攪動他那早已崩潰邊緣的意識。他眼前一黑,整個人失去重心般朝后仰倒,膝蓋重重磕在濕滑的泥地里卻毫無所覺,只覺那香氣如漿,如鋸,如鉆子般往顱骨內(nèi)擠壓。
就在那氣流壓頂?shù)膭x那,一道極其微弱的聲音從地窖深處飄了上來。
那聲音柔弱、黏膩、顫抖,如被緊捂著嘴巴仍努力哭出聲音的女人。
可怕的是,當(dāng)耳膜習(xí)慣了那最初的悶響與亂顫后,潛藏在嗚咽聲底層的旋律,竟慢慢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