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失意者（第3頁）

徐平見談不到一塊去，再說也是多余，最后道：“那我祝兩位一路順風(fēng)！我這里有一葫蘆好酒，便喝上一口算送別！”

說完，捧起葫蘆喝了一大口，交給張源。

張源接過葫蘆，喝了一**給身邊的吳久俠，吳久俠一樣喝了。

桑懌心中也是無限感慨。他同樣是不得意的落第進(jìn)士，若說對科舉沒有怨言也不可能，不過他只是過了發(fā)解，在省試就已落第，怨念沒那么深罷了。張源是殿試時被當(dāng)?shù)铟砺洌詾閻u，人又偏激，行試便就極端起來。

與張源遭遇類似的其實是石延年，不過石延年生性豁達(dá)，學(xué)問精深，最后能把這件事情看開。

徐平敬完，桑懌上來也依樣敬了兩人酒。

把酒喝完，四人拱手而別，張源和吳久俠大步走進(jìn)了漫天風(fēng)雪里。

此時的科舉制度，一旦在最后一步敗下陣來，便就形同白身，回到家鄉(xiāng)也沒什么人正眼看你。而對一個讀書人來說，前面過五關(guān)斬六將，作為發(fā)解舉子到了京城，也曾經(jīng)見過皇上。雖然見的時候是亂糟糟地幾百人幾千人擠在一塊，跟趕集似的，被人諷刺為殿庭里班列怎么也整齊不了的，只有蕃人、駱駝和舉人，但怎么說也是睹過天顏的。結(jié)果一旦落第，還要從頭再來，有的家里窮的，連路費(fèi)都是借來甚至是高利貸，根本無顏回去見家鄉(xiāng)父老。

這時不像明清時候，一旦中舉，有大把的人來送錢給你。這時的讀書人一過發(fā)解試，尤其是離京城遠(yuǎn)的地方，首先就是發(fā)愁路費(fèi)。雖然成了鄉(xiāng)貢，也會有人資助，但還比較少見。曾有個讀書人過了發(fā)解試這后，去找親朋借路費(fèi)，求爺爺告奶奶一圈下來，還沒湊夠一貫錢。這人深以為恥，把那不到一貫錢掛在城門，誓言中了進(jìn)士立即搬家。最后幾乎要著飯到京城，一舉高中，回家鄉(xiāng)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舉家搬遷。

這種背景，加上五代遺風(fēng)，才會出張源這么偏激的人物。老子一肚子才學(xué)，文武全通，竟然狗眼不識人才。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處處不留爺，爺去投……

雪越下越大了，鵝毛大的雪花，把風(fēng)都已經(jīng)逼停，天地間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徐平和桑懌站在雪里，看著前面兩人的身影大雪里漸漸消失。

“五丁仗劍決云霓，直取天河下帝畿。

戰(zhàn)罷玉龍三百萬，敗鱗殘甲滿天飛。”

前面突然傳來張源的高歌聲，聲音高亢而帶著一股戾氣。

徐平聽見這歌聲，一下呆在那里。他熟讀主席詩詞，一句玉龍三百萬實在是熟之又熟，當(dāng)然知道主席的這一句化自前人的詠雪詩。然而那時只記得這詩作者是無名氏，為歷代詠雪名篇之一，卻沒想到在這里聽見。

這個張源竟然是這首詩的作者？一個落魄到騙人為生的落第舉子作了這樣一篇后世傳誦的詩，卻連名字都被后世懶得提起？

徐平也已經(jīng)知道了此時的詩風(fēng)與后世不同，此時尊杜甫為詩圣，而對李白并不怎么感冒，但也沒人說李白寫得不好啊。

最少以張源的這一首詩來說，氣魄恢宏，想象力驚人，全詩無一個字及雪字，卻把眼前的雪景寫得淋漓盡致。

然而此時，能夠?qū)懗鲞@種詩的人，只配在山間野廟，吃最便宜的瘴死的牛肉，喝難以下口的私釀混酒，根本不入正經(jīng)讀書人的法眼。

徐平本來還規(guī)劃等轉(zhuǎn)過年來，好好讀書應(yīng)舉，機(jī)會到了偷抄上兩首后世的名詩詞搏個名聲。此時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詩人出名是因為詩人的身份，純想靠作詩讓人賞識，那得等到死后幾百年才行。

看著張源和吳久俠的身影在大雪里消失不見，徐平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錯過了什么，這兩個人絕不是在歷史上默默無聞的人物。

然而又如何？到了這個時代，這樣的人物必然還要碰到很多，能夠名留青史，不僅僅是要才華，還要機(jī)緣巧合。不能碰到一個有點印象的就追著不放，那這一輩子也不用干別的人了。

要到很多年之后，徐平才知道這兩個華州進(jìn)士這次離開京城之后干了什么，那時他才多多少少有些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