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蘇的酒肆在西市開了整整一個冬天。每天只賣一甕酒,賣完就關(guān)門,不收銀子只收故事。來喝酒的人三教九流都有——趕腳的騾夫、賣布的胡商、巡街的差役、廟里還俗的老和尚,每個人端著酒碗坐在條凳上,講一段自己這輩子最怕的事,講完了把酒喝干,抹抹嘴走人。阿蘇從不記他們的名字,也不問他們從哪里來,只在每個人走后把酒碗收進柜臺上一個粗陶盆里,倒上清水泡著。她說這些碗里裝過人的怕,得用清水洗干凈,不然下一碗酒會有苦味。
狄仁杰每隔幾天就去喝一碗。他不講故事,阿蘇也不問,只是每次給他倒酒時會在碗底多放一粒腌蘿卜。李元芳跟著去過幾回,喝了兩碗酒就上臉,紅著臉講了一樁他在軍中的舊事,講到一半自己先笑了,說這點破事算個屁的怕。阿蘇沒笑,她聽完之后把酒碗收走了,說你這事不算怕,算憋屈,憋屈不用酒還,下次帶碟花生米來就好。
正月過完,長安城還殘存著上元節(jié)的花燈和爆竹碎屑。狄仁杰在大理寺書房里批了一上午公文,李元芳從外面推門進來,手里拎著兩條剛打上來的鯉魚,說這是灞河渡口一個漁夫送的,那漁夫說他去年冬天差點死在冰窟窿里,是狄大人從涼州回來路過渡口時讓人把他從冰窟窿邊上拽回來的。狄仁杰想了想說好像有這么回事,讓李元芳把魚交給后廚晚上燉湯,又問他那漁夫怎么知道大理寺在哪兒。
“人家不知道大理寺在哪兒,人家是把魚送到了西市阿蘇的酒肆里,托阿蘇轉(zhuǎn)交的。阿蘇讓末將帶句話給大人——那個漁夫講的故事她收下了,用一碟腌蘿卜換的。那漁夫說他這輩子最怕的不是掉進冰窟窿,是掉進去之后沒有人拽他。他被人拽上來了,這輩子就沒怕的事了。阿蘇說他以后不用再講故事了,酒也免了,魚替他捎過來?!?/p>
狄仁杰把那兩條鯉魚拎進后廚,交給趙鐵頭剖了燉湯,又對李元芳說:阿蘇這間酒肆開了不到兩個月,已經(jīng)把西市攪得比大理寺還忙。她替人收故事比替人收債還利索——收債要命,收故事只要一碟腌蘿卜。
李元芳靠在門框上想了想。“末將倒覺得,阿蘇收故事比收債更難。一個人欠了債,遲早要還,不還也有別人替他還??梢粋€人心里憋著的事,有時候一輩子都沒處說。阿蘇那間酒肆不收銀子只收故事,等于是開了間不收錢的當鋪——把怕的事當給她,換一碗酒喝。怕的事說出來了,就不是自己的了?!?/p>
狄仁杰正沉吟著,蘇無名忽然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封剛拆開的公文,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按笕?,刑部轉(zhuǎn)來的急報。江南道杭州府出了樁怪事。杭州城外有個村子叫白鷺村,村外有一片水田,去年冬天一直沒人管,開春之后村民去翻地,發(fā)現(xiàn)田里多了一口井。那口井不是村民挖的,是憑空出現(xiàn)的。井口壓著一塊青石板,石板上刻著一個字——‘沈’。村民把石板撬開,井里沒有水,只有一具白骨。白骨身上穿著一件緋色官袍,官袍前胸用金線繡著同一個‘沈’字。杭州知府崔慎言親自帶人下去把白骨撈上來,仵作驗了好幾天,說死者是男性,四十到五十歲之間,周身骨骼無骨折無刀傷無中毒痕跡,死因不明。那件官袍在水里泡了不知多少年,金線繡字倒是完好無損,只是官袍制式不是本朝的——領(lǐng)口的滾邊更寬,袖口的褶紋是前朝的風格?!?/p>
狄仁杰接過公文。崔慎言在信上說,這口井不在任何地方志或水利圖上,白鷺村的老人們都說這地方從來沒有過井,他們祖祖輩輩種這片水田,每寸土都翻過,從來沒見過什么青石板。崔慎言把地方志往前翻到前朝開皇年間,也沒找到關(guān)于白鷺村有任何水井的記載。只有一件事或許與此有關(guān):前朝天冊元年,杭州府衙曾發(fā)過一道海捕文書,緝拿一名姓沈的官員,說他私吞賑災糧款后潛逃,懸賞捉拿多年未果。那個貪官叫沈孝德,杭州府司倉參軍,正七品,天冊元年攜家眷出逃,從此再無音信。崔慎言在信末附了那個前朝貪官的畫像,和井中白骨的面部復原圖對比之后發(fā)現(xiàn)兩顆后槽牙都長歪了,這種特征不容易偽造。
狄仁杰把信放在桌上?!熬心蔷甙坠蔷褪巧蛐⒌?。沈孝德當年根本沒有出逃——他死在了白鷺村,被人沉進了井里。那口井是兇手專門為他挖的,殺了他之后用他的官袍給他穿上,在他胸前繡上他的姓氏,把他沉進井底,壓上刻著他姓氏的青石板。這不是滅口,是行刑。和前朝那艘在黃河里沉沒的官船上的三十七件緋色官袍一樣,每一件官袍上繡著死者的姓氏,每一個死者都被釘在河底,壓在淤泥里二十年不見天日。這起案子和黃河沉船案不是同一年——天冊元年是前朝末帝登基那年,而黃河沉船是天冊二年的事。也就是說,在九十七個官員集體沉船之前,已經(jīng)有一個姓沈的官員單獨被處決了。這口井的兇手可能比裴明遠更早,比鄭有祿更早,比韓翃更早。他是整張復仇網(wǎng)上的第一個結(jié)。”
李元芳問那要不要去杭州,狄仁杰已經(jīng)站了起來,從墻上取下大氅披在身上,讓蘇無名留守大理寺?!坝腥税焉蛐⒌碌氖遣卦诰镞@么久,現(xiàn)在忽然讓我們知道,一定還有更多沒有浮上來的東西。我要去白鷺村看看那口井,看看那件官袍,看看那塊青石板。案子從頭開始查,從杭州查到?jīng)鲋荩瑥臎鲋莶榈介L安,從長安查到鄴城,從鄴城查到晉州,這張網(wǎng)上的結(jié)已經(jīng)解開了好幾個,唯獨第一個結(jié)還沒有人碰過——這第一個結(jié)才是所有結(jié)的源頭。我要找到那個打結(jié)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