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巷在長安城東,是一條窄得只能并排走三個人的巷子,兩邊擠著七八家鐵匠鋪。白天這里叮叮當當響成一片,打鐵聲、淬火聲、砂輪磨刃聲混在一起,整條巷子都像一口被敲得嗡嗡響的鐵鍋??山裢?,鐵匠巷安靜得不正常。
李元芳已經把巷子兩頭都封了,差役們舉著火把守在巷口,火光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忽明忽暗。巷子里的住戶和匠人都被叫了出來,擠在巷口,有的披著棉襖,有的光著膀子,臉上都是驚恐和茫然。他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大理寺的人把巷子封了,一定是出了人命。
狄仁杰下了馬,穿過人群走進巷子深處。趙大錘的鋪子在巷子最里面,門口掛著一塊木招牌,上面寫著一個“趙”字,漆皮已經剝落了大半。鋪門虛掩著,門縫里透出昏黃的燈光。狄仁杰推開門,一股濃烈的鐵銹味混合著血腥味撲面而來。他站在門口,借著油燈的光看清了鋪子里的情形,臉色沉了下去。
趙大錘沒有死。他坐在打鐵爐旁邊的凳子上,渾身是血,可還在喘氣。他的左手被一根鐵釘釘在木樁上,鐵釘從掌心里穿過去,釘尖從手背透出來,釘帽嵌進肉里,把他的左手牢牢固定在木樁上。血順著他的手指一滴一滴往下淌,在木樁下面匯成一個小小的血洼,還沒干透,反著油燈的光。他的手邊放著一把打鐵錘,錘頭上沾滿了血和碎肉。
狄仁杰快步走過去,蹲下身看他的手。鐵釘是鋪子里常用的那種方頭鐵釘,拇指粗細,釘入的角度很刁鉆——從掌心正中穿進去,避開了骨頭和主血管,疼得鉆心但不致命。兇手不是要殺他,是要讓他活著承受痛苦。就像馬四喜被割了上百刀才流干血一樣,兇手在享受折磨的過程。
“趙大錘。”狄仁杰壓低聲音叫他。
趙大錘慢慢抬起頭。他是個五十七歲的壯漢,打了一輩子鐵,胳膊比別人的腿還粗,臉上常年被爐火烤得通紅。可此刻他的臉白得像一張紙,嘴唇發(fā)紫,額頭上全是冷汗。他看見狄仁杰,嘴唇哆嗦了幾下,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
“他讓我選。”
“選什么?”
趙大錘轉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鐵錘。“他說,我的手藝是打鐵,這雙手造了太多的孽。他給我兩個選擇——廢了這雙手,或者用這雙手殺了我自己。我不選,他就幫我選。”
狄仁杰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地上的鐵錘。錘頭上沾著的碎肉和血跡不是別人的,是趙大錘自己的。兇手把趙大錘的左手釘在木樁上,把鐵錘放在他右手邊,讓他用鐵錘砸爛自己的左手——用他自己的手,親手廢掉自己的手藝??哨w大錘沒有砸,他下不了手。于是兇手幫他砸了。鐵錘上的碎肉就是證據——兇手拿起鐵錘,一錘一錘砸在趙大錘被釘住的左手上,把他的手砸成了一團爛泥。
“他長什么樣?”
趙大錘搖頭。“蒙著臉,穿黑衣服,戴著一頂斗笠。聲音很輕,像是刻意壓低的。他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告訴狄仁杰,第三顆心是孫老九的?!?/p>
孫老九。第三個目標是孫老九??蓪O老九已經消失了二十年,連大理寺都找不到他的下落,兇手怎么能找到?除非——除非兇手就是孫老九。
狄仁杰腦子里閃過這個念頭,心跳漏了一拍。他站起身在鐵匠鋪里來回走了兩步,把這個想法從頭到尾捋了一遍。五個人——曲大、樊敬堂、馬三刀、趙鐵頭、孫老九。樊敬堂二十年前上吊死了,另外四個人各奔東西。曲大被鐵鉤剜心,馬四喜被割皮刀凌遲,趙大錘被人釘在木樁上砸爛了左手。三個人三種死法,每一種都對應了他們在假弦案中使用過的手藝。曲大鞣皮的鐵鉤、馬三刀割皮的刀子、趙鐵頭打鐵的鐵錘——兇手用他們自己的工具、自己的手藝來殺他們,這是一種極端的報復邏輯。
如果這個邏輯一以貫之,那孫老九的死法應該跟縫制有關——縫針、縫線,或者類似的什么東西??扇绻麑O老九就是兇手呢?他善縫制,能用針線把兩塊羊皮縫得天衣無縫。他的針線功夫讓他成為五人中手藝最精細的一個,也讓他最有可能偽造現場、設計機關、把sharen布置成一種精確的儀式。更重要的是,只有孫老九自己知道自己的下落,所以他永遠不可能被“找到”——因為他在找人,而不是在躲人。
可如果是孫老九,他為什么不殺趙大錘?他已經把趙大錘釘在木樁上了,完全可以直接殺了他??伤麤]有,他給趙大錘留了一條命,讓趙大錘傳話——“第三顆心是孫老九的?!边@是兇手的預告,還是兇手的誤導?
“趙大錘,二十年前軍器監(jiān)皮作房里有一個叫孫老九的人,你記得嗎?”
趙大錘的臉色變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只已經被砸爛的左手,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坝浀?。孫老九是我們五個人里手藝最好的,也是最不合群的。他不跟我們喝酒,不跟我們賭錢,每天下了工就一個人在角落里縫東西。他縫東西的時候嘴里總是念念有詞,像是在跟什么人說話。我們都覺得他腦子不太正常。”
小主,這個章節(jié)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后面更精彩!“他縫東西的時候念什么?”
趙大錘想了想。“聽不懂。不是官話,也不是隴右的方言,像是某種經文。有人說他家里有人信佛,他念的是佛經??珊髞矸刺盟皆旒傧业氖掳l(fā)了,他被提審的時候,審訊的人問他念的是什么,他說那是往生咒——給他家里人念的?!?/p>
“他家里還有什么人?”
趙大錘搖頭?!拔也恢馈N覀冎恢浪皇请]右本地人,是從涼州那邊逃難過來的。聽說他全家都在吐蕃人打涼州的時候死光了,只有他一個人活下來。他從來不提家里的事,誰問就跟誰翻臉。有一回馬三刀喝多了酒,拿他家里人開玩笑,他差一點用縫皮的大針扎穿了馬三刀的喉嚨。從那以后,再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提‘家’這個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