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9章 余 燼（第1頁）

樊小婉被收監(jiān)之后的第三天，長安城下了一場雨。雨不大，細(xì)密密的，落在石板路上像灑了一層油，滑得馬蹄直打晃。狄仁杰坐在大理寺的書房里，面前攤著劉士則鐵盒子里搜出來的全部文書——賬冊、信函、地契、密信底稿，滿滿當(dāng)當(dāng)鋪了整張桌子。他把這些東西分了三天才全部整理完，每一筆賬都核了又核，每一封信都做了批注，最后裝訂成兩本厚厚的案卷。一本送刑部，一本留大理寺存檔。

鐵盒子里除了劉士則的罪證之外，還有一份何敬業(yè)歷年寫來的信。狄仁杰把這些信按時間順序排好，從頭到尾讀了一遍。何敬業(yè)到了江南以后確實一直在給劉士則寫信，信里把自己的近況報告得事無巨細(xì)——升遷了、娶妾了、生兒子了、買莊子了、門口種了兩棵銀杏樹了。這些信的語氣畢恭畢敬，措辭小心翼翼，每一封的末尾都有一句幾乎相同的話：“卑職在潤州安分守己，不敢有負(fù)大人提攜之恩。”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我還在這兒，我沒跑，我沒亂說，你別殺我。

何敬業(yè)用這種方式保了二十年命?？伤恢?，劉士則留著他的信不是為了念舊情，而是為了攥著他的把柄。萬一哪天東窗事發(fā)，劉士則可以把這些信往大理寺一交，說弓弦調(diào)包都是何敬業(yè)在兵部驗收環(huán)節(jié)做的手腳，跟自己無關(guān)。這兩個人互相提防了二十年，誰也沒有真正信任過誰。

狄仁杰把何敬業(yè)的信挑出來單獨裝了一封，又附了一份緝拿公文，讓驛站八百里加急送往江南道潤州府。公文上寫得清楚：何敬業(yè)，神功元年兵部武庫司主事，涉嫌受賄縱放偽劣軍器，致隴右軍士死傷千余，著潤州府即刻緝拿歸案，押解長安受審。

辦完這些，狄仁杰去了牢房。樊小婉被關(guān)在大理寺深處的一間單人牢房里，鐵窗鐵門，條件比何瘸子和孫老九住的稍微好一些——至少有一張木板床和一個洗臉用的陶盆。狄仁杰到的時候她正坐在床上縫東西，手里捏著一根針，針尖在從鐵窗透進(jìn)來的天光里閃著細(xì)細(xì)的銀光。她縫的是一塊舊布，針腳細(xì)密均勻，密得像螞蟻排隊。

“你在縫什么？”

樊小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布翻過來給他看。是一只小布偶，巴掌大小，用碎布頭拼成的，縫了手縫了腳，還差兩只耳朵沒有縫上去?！敖o外甥縫的。我姐說老三年底生，是個男孩。我見不到他了，留個東西給他?！?/p>

狄仁杰在牢房外面的凳子上坐下，隔著鐵柵欄看著她縫針。她的手很穩(wěn)，每一針都扎得不深不淺，針腳之間的距離像是用尺子量過的，比裁縫鋪里的老師傅還齊整。這雙手剜過人肉，縫過傷口，也扎過羊皮燈籠?，F(xiàn)在它們在縫一只布偶。

“何敬業(yè)的緝拿公文已經(jīng)發(fā)往潤州了?！钡胰式苷f，“快馬加鞭，十天能到。潤州府拿了人之后再押回來，前后大概要一個月。等何敬業(yè)到長安，你的案子就正式開審。審理期間你和劉士則的案子會合并——你sharen的罪，他貪墨的罪，會在同一份案卷里結(jié)。”

樊小婉縫針的手停了一下?！皠⑹縿t關(guān)在哪里？”

“死牢。和尉遲破隔了兩間。”

“他知道尉遲破也在這里嗎？”

“知道。昨天尉遲破隔著牢門罵了他半個時辰，用月氏話罵的，劉士則聽不懂，以為在念咒，嚇得尿了褲子?！?/p>

樊小婉嘴角動了一下。她把最后一針縫完，咬斷線頭，把小布偶翻過來拍了拍，放在枕頭邊上。然后她抬起頭看著狄仁杰，臉上沒有笑意，可眼神比前幾天在灞橋上亮了一些。

“狄大人，我爹的遺骨——尉遲破信上說埋在涼州城外月氏人舊營地的佛塔廢墟下。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說。”

“等我死了，把我和我爹埋在一起?！?/p>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澳悴粫馈Ｄ愕陌缸佑凶允浊楣?jié)，有重大立功表現(xiàn)——鐵盒子里的罪證是你親手交出來的，沒有你，劉士則的案子翻不了。按大唐律，死刑可減一等。你不是死罪。”

“我知道?！狈⊥竦穆曇艉芷届o，“可我活著也沒有什么地方可去了。姐姐有她的日子要過，外甥們有他們的路要走。我殺了人，回不去了。牢里牢外對我來說都差不多。我只是想，萬一有一天我不在了，有人把我送回涼州。我離開涼州的時候八歲，這輩子最安穩(wěn)的日子是在月氏人營地里過的。我娘還在那里?！?/p>

狄仁杰沒有接話。他坐在鐵柵欄外面，聽著牢房深處傳來的滴水聲，一下一下，均勻而漫長。過了好一會兒，他站起身，把大氅裹緊了些。

“涼州路遠(yuǎn)，我替你安排?！?/p>

樊小婉低下頭，沒有說謝。她把針線收好，放在枕頭底下，然后盤腿坐在床上，雙手疊在膝蓋上，閉上眼睛開始念經(jīng)。這次念的不是往生咒，是一段狄仁杰聽不懂的月氏話，音節(jié)很輕很短，像風(fēng)吹過沙丘。

走出牢房的時候，李元芳等在走廊盡頭，手里拿著一份文書。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遇到了什么拿不準(zhǔn)的事。

小主，這個章節(jié)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后面更精彩！“大人，潤州府那邊剛到的回執(zhí)——不是我們發(fā)的那份，是上個月發(fā)的那份協(xié)查通報。潤州府說何敬業(yè)不在丹徒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