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2章 孿生（第2頁）

周朗說不下去了。他低下頭，兩只手攥著袍子的膝蓋處，指節(jié)發(fā)白。桑榆站在供桌陰影里，嘴唇抿成一條線，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徹底消失了。廟里只有長明燈細(xì)微的燃燒聲和遠(yuǎn)處芍陂干涸湖床上刮過的風(fēng)聲。

“那封認(rèn)罪書是誰寫的？”

“他寫的?！敝芾蕪男渥永锩隽硪环庑?，信紙發(fā)黃發(fā)脆，折痕已經(jīng)快磨斷了。狄仁杰接過來展開，上面的字跡和周朗的端正有力截然不同——這字跡歪歪扭扭，每一筆都在發(fā)抖，可每一筆都用力極深，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爸苣池?fù)桑林，死不足惜”——就是這八個字。周昭在臨死前替哥哥寫了認(rèn)罪書，替哥哥穿了壽衣，替哥哥跪下去死了。

“你弟弟死了。你沒有報(bào)官。你讓他穿著你的官袍——不，穿著桑林村的壽衣——以你的名義下了葬?！钡胰式艿穆曇魶]有起伏，可每一個字都像刀?！叭缓竽阋粋€人跑到柳塘，打魚為生。你知道你弟弟替你扛了債，可你沒有去自首，沒有翻案，沒有替桑林村說一句話?！?/p>

“我做不到。”周朗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是氣聲，“我不能說。我說了，他就白死了。他說——‘你活著比我活著有用。’我活著能做一件事——每年到龍王廟來上香。可我連贖罪都只能偷偷摸摸地來。我選了八月初九之后第九天，因?yàn)榘嗽鲁蹙拍翘靵頍愕娜颂?，我怕被認(rèn)出來。第九天，廟里只有我一個人?！?/p>

“你贖了三年。湖底的石碑今年露出來了，你知道你贖不了?！钡胰式芸粗~頭上那抹香灰，花白的頭發(fā)從灰里戳出來，像冬天枯草從臟雪里探出頭?！澳阒滥愕艿芴婺氵€了債，可債沒有還完。桑大和桑榆還在找當(dāng)年圍村的人一個一個地收?！?/p>

“我知道。”

“你知道為什么不去衙門說清楚？”

周朗沉默了很久。他把額頭上的香灰抹下來，攤在手心里看著。香灰是灰白色的，被他的汗水浸成了深灰色?！耙?yàn)楫?dāng)年圍村的人里，不止周朗一個。石碑上刻了三十六個人的名字，其中有一半是聽我的命令行事的。我弟弟替我還了我欠的那一份，可我沒法替他們?nèi)鶄€人都還。我要是站出來說周朗還活著，那三十六個人的死期就全空了——桑榆怎么收債？她還要一個一個找上門去嗎？”

狄仁杰沒有說話。他忽然理解了周朗的恐懼——他知道桑榆在做什么，也知道被盯上的那些人如果在死期那天沒有穿上壽衣，桑榆會采取什么行動。他不敢打斷桑榆的復(fù)仇，因?yàn)樗律Ｓ芤坏┦チ四切┠繕?biāo)，就會反過來將怒火傾瀉在別處——比如整個壽州府衙。

桑榆從供桌陰影里走了出來。她走到周朗面前，伸出手，把香灰從他手心里拈起來，放在自己掌心里，然后蹲下身，和周朗平視。她的眼睛很亮，和桑大一樣亮。

“周大人，”她的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那塊功德碑上刻著你的名字，是你自己鑿掉的。”

周朗的身體猛地一僵。他抬起頭看著桑榆，嘴唇翕動著，什么也說不出來。

“我查過芍陂工程的全部檔案?！鄙Ｓ馨严慊曳呕毓┳郎希肮Φ卤系念}名應(yīng)該按品級排序。你是壽州刺史，正四品，排第一?？杀吓诺谝坏氖钱?dāng)時的壽州別駕，一個從五品。你的位置空著，石面上有一塊被鑿過的凹痕。”她把手?jǐn)傞_在周朗面前，“是你自己鑿掉的。你把修陂的功勞讓給了別人，因?yàn)槟阌X得你修的不是功德。你也恨自己下令開閘放水——可開閘放水不是你下的令?！?/p>

這章沒有結(jié)束，請點(diǎn)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狄仁杰的目光在桑榆和周朗之間來回掃了一下。“那道命令是周昭下的?！?/p>

桑榆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周朗。

周朗的眼淚忽然流下來了。無聲的，從眼眶里涌出來，順著臉上的皺紋淌進(jìn)花白的胡子里，滴在衣襟上。他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掌心朝天，和蠱母像上的手勢一模一樣。他的嘴唇顫抖著說了最后一句話。

“那天我躺在府衙后堂發(fā)高燒，燒得不省人事。衙門的事暫由周昭代管。我不知道他下了那道令。我醒來的時候水已經(jīng)灌進(jìn)去了。”

狄仁杰站了起來。他走到窗口，推開桑榆之前撬開的那扇窗戶。正午的陽光從窗口涌進(jìn)來，落在供桌上，把木牌上三十六戶的姓氏照得發(fā)燙。功德碑上的名字是周朗自己鑿掉的。他知道放水淹村的令不是自己下的，可他覺得自己是刺史，責(zé)任在他。他在開皇十九年刻了兩塊碑——一塊功德碑立在廟前，他把自己名字鑿了。一塊鎮(zhèn)水碑沉在湖底，刻上桑林村三十六戶的死期。他用兩塊碑判了自己三十年的刑。而替他下令的弟弟也在三年之前穿著壽衣替他死了。兄弟兩個人用一種誰也沒有料到的方式把這筆債扛了三十年，卻誰也沒有去求受害者的原諒。

現(xiàn)在，所有活著的債主都浮出了水面。那個涼州女人通過一封信把他們匯聚到了這座破廟里。

就在這時，門外的李元芳忽然轉(zhuǎn)過身，朝廟里喊了一聲?！按笕耍腥藖砹恕蓚€人——從湖床對面上來的，往這邊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