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廣源說完那句話之后,把賬冊往前推了半寸。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在賬冊封皮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陰影。
“那個管庫房的官叫什么名字?”狄仁杰問。
“姓鄭?!北R廣源不假思索地說出了這個姓,“鄭有祿。當(dāng)時杭州府衙里都叫他鄭庫頭,管著府衙后面一整排庫房——糧庫、布庫、案卷庫,還有一間專門堆放舊官袍和舊儀仗的雜庫。那七件前朝官袍就是從雜庫里清出來的??晒志凸衷凇s庫里的東西照規(guī)矩是每隔三年清一次,清出來的東西或賣或毀,都要登記造冊??赡瞧呒圩記]有造冊。我去府衙送修補好的袍子時想看一眼清庫的記錄,鄭有祿說記錄丟了?!?/p>
“你信嗎?”
“不信?!北R廣源搖了搖頭,“我在涌金門收了幾十年舊衣,跟衙門打了半輩子交道,從來沒聽說過清庫記錄會丟。清庫冊子是一式兩份,一份存庫房,一份存檔案房,要丟也不可能兩份一起丟。鄭有祿是不想讓我看?!?/p>
狄仁杰把鄭有祿這個名字記在心里,又問道:“他調(diào)去鄯州是什么時候?”
“袍子送走之后沒幾個月他就調(diào)走了。走之前他來我鋪子里坐了一會兒,喝了一碗茶。他說他要調(diào)去隴右道,我問是隴右哪里,他說鄯州。我當(dāng)時心里咯噔了一下——我姐姐最后就是在鄯州城外沒的。我問鄭有祿去鄯州做什么,他說還是管庫房,鄯州府衙的庫房比杭州小得多,清閑。他說這話的時候笑了一下,可我看著他的眼睛,總覺得他不是在笑——他是在躲?!?/p>
“躲什么?”
“躲杭州?!北R廣源把左手從袖子里伸出來放在柜臺上,無名指斷口處的舊傷疤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狄大人,我知道你一定會問——我為什么要把那些袍子發(fā)往涼州和鄯州。除了替我姐姐收債之外,還有一個原因。鄭有祿把那七件袍子送到我鋪子里來的時候,夾在袍子里有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一句話——‘盧師傅,我知道你在收前朝官袍。這些袍子放在庫房里只會爛掉,你拿去,修補好了送出去,它們該去哪里就去哪里。不要問我是誰告訴你的。’”
“紙條還在不在?”
盧廣源從柜臺下面又翻出一個鐵盒子,盒蓋生了銹,打開之后里面全是發(fā)黃的紙片和舊布頭。他從里面拈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小紙條放在柜臺上。狄仁杰拿起紙條展開,上面的字跡端正有力,用的是標準的館閣體,和刑部公文上的字跡如出一轍。紙條上沒有落款,只在右下角畫了一個極小的圖案——一座塔,塔頂上掛著一盞燈籠。
又是這個圖案。狄仁杰把紙條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他把紙條和之前在盧家老鋪門板縫里找到的那張舊紙片放在一起,兩張紙上的圖案幾乎一模一樣:圓圈里套著一座塔,塔頂上掛著一盞燈籠。一張畫在十幾年前,一張畫在兩個多月前。畫的是同一座塔。
“這張紙條是鄭有祿寫的?”
“不是?!北R廣源搖頭,“鄭有祿的字我見過——他是管庫房的,常在出庫單上簽字,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螞蟻爬。這張紙條上的字太工整了,不是他寫的。夾在袍子里的人不是鄭有祿。鄭有祿只是個送袍子的人?!?/p>
狄仁杰把兩張紙片并排放在柜臺上,盯著那個塔頂燈籠的圖案看了很久。血燈籠案的時候,曲大工作間里那四張?zhí)抗P畫上有同樣的燈籠。韓伯安在三清觀里燒掉的符紙上也有同樣的塔。釋月在月氏塔里留下的每一層路標都有螺旋紋,唯獨第七層沒有符,只有一只木鳥掛在塔檐下。那個涼州女人從不畫塔——她只畫螺旋紋。畫塔的是另一個人。這個人在杭州府衙的庫房里藏了十幾年,在鄭有祿送出去的袍子里夾了一張紙條,在盧廣源的老鋪門板縫里塞了另一張紙條。兩張紙條隔了十幾年,畫的卻是同一座塔。
“鄭有祿在鄯州待了多久?”
“不知道。”盧廣源把鐵盒子蓋好放回抽屜里,“他走了之后就再沒有消息了。我后來托去隴右販絲綢的客商打聽過,有人說鄯州府衙確實有個管庫房的鄭庫頭,可沒干兩年就調(diào)走了——不是調(diào)任,是辭官。辭官之后去了哪里,沒人知道?!?/p>
“那個客商是誰?”
“陸鴻?!北R廣源說,“陸記綢莊的老掌柜,陸謹他爹。他活著的時候常跑隴右,每次路過鄯州都會幫我打聽鄭有祿的下落。他最后一次從鄯州回來的時候跟我說,鄭有祿不在鄯州府衙了——辭了官,搬去了涼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