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國寺分為許多院,其中有些租了出去,所以哪怕里面住的是和尚,有的也并不歸相國寺管。而且哪怕就是相國寺里的和尚,也五花八門,做什么的都有。正處京城最繁華的地段,大相國寺與其說是一座寺院,不如說是一個松散的大市場。
和李璋兩人進了燒朱院,一個小沙彌收拾得干凈利落,如同外面店里的小廝一般迎上來道:“兩位客官,快快里面請,今日要吃點什么?喝點什么?”
多年沒來,徐平見這里越來越多市俗氣,漸漸與外面的普通酒店相差不多了。當年使這里揚名的惠明和尚已經(jīng)年邁,現(xiàn)在管事的都是他的弟子,自小耳濡目染,這些酒肉和尚連惠明的那一絲佛性都扔到了九天云外,只想著開店賺錢。
讓隨從到外面轉(zhuǎn)一轉(zhuǎn),徐平與李璋尋了一副桌凳坐下,對小沙彌道:“先來兩斤熟燒肉,再來幾個時鮮茶蔬,對了,你這里有什么酒?”
“京城各色名酒,本院里樣樣都有,客官要喝點什么?”
徐平已經(jīng)喝不慣現(xiàn)在平常的水酒,便道:“有烈酒那便來一小瓶?!?/p>
小沙彌得了吩咐,飛快地跑到后廚去了。
李璋看著小沙彌的背影,嘆了口氣:“這里向為天下第一佛門勝地,我們卻來喝酒吃肉,唉,實在是褻瀆佛祖。”
徐平笑道:“和尚們賣,我們便來吃喝,何必傷悲春秋!我們都是與佛沒緣的人,能夠借著酒肉來寺里走一遭,便是我們與佛法的緣份了?!?/p>
這個年代與和尚走得近的士大夫也不少,不少還精研禪理,儒佛雙修。不過徐平?jīng)]那個興趣,對道士和尚都是敬而遠之,更加不要說去讀佛經(jīng)道藏了。寺院里賣酒賣肉,徐平覺得這樣挺好,總比只靠著琢磨善男善女的香火錢強得多。
不管佛教道教,寺院宮觀在這個年代都不僅僅是宗教場所,還是人們聚會游玩的地方,甚至還是擺攤貿(mào)易的地方。就像大相國寺,初一、十五和逢八的日子都有市集,不僅僅是京城,就連附近的縣里都有人來這里買賣貨物,熱鬧非凡。
大相國寺周圍有數(shù)不清的各種寺產(chǎn),涉及到各行各業(yè),相國寺本身就是京城里的商場豪門。不僅僅是稅,相國寺的收入都是與官府分賬的,開封府對這里也格外照顧,作為自己的一大財源。認真說起來,這也算是一個官商勾結(jié)的例子呢。
正是有這種商業(yè)氛圍,三司最大的一間鋪子就是開在附近,與相國寺里的地攤市場相輔相成,最近這里愈加繁華,隱隱有超越東華門外成為京城第一商圈的勢頭。
不一刻,小沙彌上了酒肉來,李璋在杯里倒上了酒,舉杯道:“多日沒有與哥哥在外喝酒了,同飲一杯!”
把杯里的酒喝完,喝了幾口菜單,徐平對李璋道:“兄弟,我們自家人,有話便直接跟你說。剛才在殿里議事,說起群牧司人手不足,官家的意思,是讓李世叔去任個群牧副使,積攢些功勞,日后升遷省得別人閑話。唉,只是大臣們不怎么同意。”
原則上殿內(nèi)議事的內(nèi)容是不能在外面談論的,更不要說跟當事人提起,李璋自然知道這規(guī)矩。徐平是個穩(wěn)重的人,極少做出格的事情,如今見徐平主動提起,便知道這事情只怕不那么單純。急忙問道:“哥哥,對我阿爹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自然是好事。我跟你說,依著官家的意思,只怕詔命還是會下來。你回去跟李世叔講,切莫推托,本來大臣就不同意,他一推只怕這任命就成不了。我們兩家是至交,李世叔去任群牧副使,于公于私都是好事情。換一個人來,用不用心不說,要學我莊子上的法子,怎么去學?這本就是我的法子,功勞憑什么讓別人得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