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生活不易（第2頁）

徐平虛扶他們，口中道：“起來說話，也沒人說孫二郎做了什么惡事啊?！?/p>

中年夫婦聽了這話，對視一眼，心中猶自懷疑：“聽送我們來的公人說，二郎是沖撞三司運(yùn)貨的隊伍，被官人拿了。難不成事情不是這樣？”

“啊——現(xiàn)在言之尚早，并沒有人指認(rèn)那孩子是賊。你們且起來，我有話要問你們?！闭f到這里，徐平轉(zhuǎn)身吩咐魯芳，“來呀，給他們拿幾把交椅來！”

得了吩咐，兩個廂軍飛快地跑進(jìn)驛館里，取了幾把交椅過來。

徐平在當(dāng)中的一把交椅上坐下，對孫家夫婦道：“你們坐下說話。”

這句話差點(diǎn)把中年夫婦嚇?biāo)溃骸肮偃嗣媲?，哪有我們坐的地方？！?/p>

一邊說著，一邊就要跪到地上。

徐平急忙伸手虛扶住，任他們站在原地。

這也是前世的習(xí)慣，有的時候不自覺地就忘了現(xiàn)在的身份，跟老鄉(xiāng)談話，總是要給予他們足夠的尊重。卻不想這個年代，農(nóng)民哪有跟官員平起平做的道理。別說兩個種地的農(nóng)民，就是捐了官在身的員外，也沒有跟正任官員平起平坐的道理。

等夫婦兩人面色緩和下來，徐平問道：“你叫什么名字？籍貫?zāi)睦?？?/p>

中年男人道：“回官人，小的孫豐年，這是我的渾家吳六娘，自小生長在孟州河陰縣，廣武山下曹家坳?！?/p>

“八角鎮(zhèn)的那個孩子孫二郎是你們家的？”

“官人，千真萬確，那孩子就是我們家的啊。我們夫婦自從成親已來，生有兩子一女。阿大命騫，沒能養(yǎng)到兩歲上。大娘子八歲的時候在河邊洗衣，一個浪頭被河神收了去。如今只剩下二郎這一點(diǎn)骨血，今年剛好十一歲?！?/p>

徐平嘆了口氣：“也是可憐人家。我問你，現(xiàn)在正是田里收麥的季節(jié)，你們?yōu)楹稳覐暮雨幙h逃亡？地里的莊稼都收完了嗎？”

“回稟官人，我們家從本地蔣員外家里租了十三畝地，因為是用的他家的牛，本地的租又重，約好了完稅之后，蔣員外家分七分，我們得三分。今年天旱，租的地又都在高處，澆不上水，沒什么收成，麥子又熟得早，便早早收了，與主家分訖。說是分到三成收成，其實全是秕糠，如何熬得下去？我們夫婦想著家鄉(xiāng)再也難以存活，便舍棄了家業(yè)，帶著孩子來開封府。聽說這里好多大員外開了田莊，正缺人手，想著夫婦兩憑四只手好歹掙頓飯吃，不要難為了孩子，誰知道就碰上這種禍?zhǔn)拢俊?/p>

說道這里，站在孫豐年身邊的吳六娘禁不住就嚶嚶地哭了起來。

徐平皺著眉頭道：“你們那里租占七成，怎么這么高？官府就不聞不問？”

“都是你情我愿，立得有契約，官府又怎么問？那一帶都是蔣員外家的地，要想不餓肚子，不管怎樣都要租了。”

當(dāng)今天下，耕種別人的田地，或雇或租，一般有兩種形式。契約明定每年交固定多少租子的租佃制，還有一種是契約規(guī)定收獲完稅之后按比例分收成的分租制。好地熟地一般都用租佃制，而不好的地和新墾的生地則用分租制。不管是固定地租還是分收成，原則一般都按照主家和租戶五五分成。如果是用的主家的牛和農(nóng)具，則主家再多分一成為六成。只用主家的牛還只分三成，孫豐年付出的地租明顯是高了。

這種事情官府確實沒有明顯的理由過問，徐平也不再問，對孫豐年道：“那我問你，既然已經(jīng)分罷收成，收完了本季糧食，那你們離鄉(xiāng)有沒有官府發(fā)的文書？”

孫豐年苦著臉道：“不瞞官人，委實是沒有。”

“為什么？”只要收完當(dāng)季糧食，不管是佃戶還是莊客，官府和私人都不允許再攔截他們搬遷，縣里要發(fā)給相關(guān)文書。

“小的只是種地的，大字不識一個，走之前也去鄉(xiāng)書手那里催過多次，都不發(fā)給我們，只是說讓我們再等一等，誰又知道為了什么？眼看著再等下去，下一季就又要種到地里，豈不是走不脫了？沒奈何，只好帶著孩子逃了出來?！?/p>

聽到這里，徐平已經(jīng)知道，如果這個孫豐年說的不假，那么只怕是遇上官府和地方豪強(qiáng)勾結(jié)，漁肉鄉(xiāng)里的事情了。這事情難辦倒也不難辦，只要移文孟州和京西路轉(zhuǎn)運(yùn)使司，最少他們要給一個面子上能夠交待過去的處理結(jié)果出來。更何況現(xiàn)在的京西路轉(zhuǎn)運(yùn)使楊告，本就是曾在自己手下做事，把那個縣的官員處理了也不難。

但徐平的目的不在這里，心思還是在河道上。只要那件大事解決了，順便把那里的土豪和污吏一起懲處了也不算什么。

想了一會，徐平對孫豐年道：“我問你，是不是因為今年天旱，你們那里的黃河水道北滾，在黃河與廣武山之間留了近十里的河灘出來？——此事非同小可，你一定要老實回答?！劣谀慵依锏氖虑?，我自會給你一個公道！”

說完，徐平緊緊地看著孫豐年，希望他能夠給自己一個明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