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矮幾前。
彎腰,端起銅盆,盆里有他用過的毛巾。
毛巾沉在水底,水面晃了一下,一滴水從盆沿溢出來,落在她袖口上。
她把盆端起來,往外走。
走了三步。然后停住。
她沒有轉(zhuǎn)身。背對著他。她的肩膀在灰布裳里微微縮了一下,不是怕,是冷。殿外的霜氣從門縫里鉆進來,貼在她的后背上。
然后她繼續(xù)走。推開殿門,只推開剛好夠她側(cè)身出去的縫。她側(cè)身出去,銅盆先出,然后是腳,然后是她整個人。
殿門合上了。
趙珩獨自站在殿中央。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還張著,掌心朝外,和他剛才把手從她面前放下來時一樣。
他把手翻過來,手背朝上。
虎口那道薄繭在殘余的燭光里還是看不出來。
外面的霜在灰藍的晨光中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薄白,貼在廊磚上,貼在檐瓦上,貼在銅鶴的翅膀上。
王德全靠在廊柱上睡著了,紗燈里的蠟燭已經(jīng)全滅,只剩一根焦黑的燈芯豎在銅座里。
殿角的漏刻滴了最后一滴水。水面低于銅管口,漏壺空了。
冬至的卯時,天還沒亮。
但黑暗的密度變了,不是變亮,是變稀。
從實心的黑變成了半透明的灰。
窗紙上開始有極模糊的輪廓,不是光,是光要從地底翻上來之前的預(yù)告。
趙珩走到窗邊。推開窗。冷空氣涌進來,這一次他沒有縮。他的臉迎著風(fēng),皮膚上的毛孔全部收縮。鼻子里吸進去的氣是冰的,但肺沒有不適。
他從袖子里摸出那張紙,五個名字。
酉時在西暖閣里折了兩折塞進袖子的那張。
把它展開。
紙已經(jīng)皺了,折痕處磨出了毛邊。
館閣體三行并列:蘇氏十七,鄭氏十六,吳氏十五。
空一格:柳氏二十六。
再空一格:阿史那氏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