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輕率對待自己的畫作,以後,有得你燒!」
說完,轉身離去。
我晚飯也沒吃,倒在床上迷糊地睡著,忽然聽見元良在罵我,眼睛緊緊閉著,但耳朵格外清醒,聽見元良聲音里的憤怒,他罵我沒有膽量和志氣,卑弱、小氣……什麼事都不合作,好好的畫展被我摧毀了,這樣驕傲,有什麼好驕傲的,見郭智革扯畫,也把畫拿去燒,與其要燒畫為什麼不多畫一些?
元良氣瘋了,又責怪我做事不經(jīng)腦子,從前在磐溪一進學校就打人還記兩個大過,不是他去求情,早被學校開除了。
聽到這里,我怒上心頭,元良全在夸耀自己的好,把我說得一文不值,我想起身跟他大打一頓,但元良說的對,把我的毛病一一指出來,我的仇敵不是元良,是我自己。
我羞愧萬分,要痛毆的不是元良,是自己。
我緊閉眼睛,看著身邊的朋友,智革是能夠去實踐的榜樣,抓住了機會,勇往直前,真的這種激ng神鬼神都要為之而避;澤漢對事物敏銳,并且能夠表現(xiàn)出他的感受與思想;元良對人對事都燃燒著一gu熱切的情感,這些成為藝術家當具備的條件我都不夠,我真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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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像生來就懂得走路,他們看定了一個方向,自然地走著,真是一個自轉的輪,而我,總是跟著外頭的刺激在轉動,沒有自己的意志作主宰,別人東就東,別人西就西,看不到自己,這是愚蠢,這是缺乏生機的靈魂。
彷佛陷入魔咒一般,我畫了一張畫,就想燒一張,一天天感到失望。眼里所感受到的se彩平庸而淺浮,一邊畫腦袋里往往一邊打算,想到理論,想到別人的畫,脫離了自然,筆下所產(chǎn)生的全是虛構而無生命的,我憎惡筆下的畫,憎惡自己,感到自己,快要活不下去了。
畫展過後,好長一段時日,林先生不到畫室里來,都是趙無極幫他代課。
每每見到趙先生走進來,我耳邊總喀擦一聲,彷佛聽見誰在說,林先生失望了,他是不值得把寶貴時間消耗在像我這種不會生芽的種子上。
端午後,夏日的光影從天井撒下,廊上出現(xiàn)林先生的身影,在光霧中似真似幻,直到他人走進教室里,我一顆心才安靜下來,先生總算來了。
先生第一個就走到我的畫前,看了一會兒,說道:
「你現(xiàn)在還是太重明暗,這種基礎你不要去做了,應該自己作主,去表現(xiàn)對象的生命,抓住它,我要怎樣就怎樣,必須從de中找出東西來?!?/p>
畫前早圍攏了一圈同學,先生頓了一下,看看大家,接著說:「我教你們是做大畫家的路,你們對於物象一定要熱烈地、瘋狂地ai它,從它里面才能發(fā)現(xiàn)東西,羅丹的方法雖然舊,但他對於自然的追求很深,他發(fā)現(xiàn)了粗糙與丑中的美,布德爾他在人中找到神x意味。印象派從自然找了se彩,塞尚和雷諾瓦來把它們完成,野獸主義找到了本能,原始的直覺的表現(xiàn),拉飛爾在自然中找到了溫柔,畢卡索不知他究竟找什麼,他現(xiàn)在還正在找,你們?yōu)槭颤N不去找呢?你們只要努力去找,經(jīng)三四十年的功夫,你們一定找得出……天資高的找到的多,天資低的找到的較少些……你們一定要多看書,使自己的愚蠢去掉一點?!?/p>
林先生難得說這樣的話,今日他真語重心長,「一定要懂得法文或英文,我以前未懂外文,覺得沒有書可讀,當我懂得外文之後,那書多極了,那時才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懂,自己太渺小,你們要把眼睛放遠,看到世界及整個宇宙,人實在太渺小還不及一棵樹,你們不要想得太多,要實踐……」
末了,林先生轉頭對著我說:「要誠實,老老實實做人,誠誠懇懇畫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