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學校一放暑假,反而熱鬧起來,我們這屆已是最後的暑假了,誰也舍不得離開,全窩在宿舍里畫畫、談天、游泳、繞著西湖寫生。
這里是天堂,我們是被寵溺的孩子,我們不想戰(zhàn)火到處燒灼,不想校園外的社會恐慌,隱隱的威脅b得我們發(fā)狠要盡興,要捉住最後的青春樂園。
不久,上海美專一群人也跑到杭州來玩,b起藝專的學生更顯得洋氣,更能高談闊論。食堂里有人搬來留聲機放出貝多芬、蕭邦的音樂,一群人更興高彩烈常常混到深夜。
孫樸一身白球衫白短k白麂皮快靴,富家子弟的氣派,幸好不多話,不惹人厭。不知哪里聽說杭藝里畫得最好的是席德進,就跑到小閣樓里看我畫畫,我不想理會,那陣子我在練人像的線條,頭像、x像、半身、全身,心內琢磨著畢卡索的新古典希臘風,摻進馬諦斯的野獸味。
但那一身的白,真的很礙眼。
見我在白紙上重復又重復地g勒一張nv臉,似乎忍不住了,他終於開口:
「這樣畫,有什麼好處?」
「心里要什麼線條,手上就能來!」我專注在畫。
「從偶爾到必然?」
「對,要必然?!?/p>
「必然就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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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的手不停的畫。
「我說偶然好?!?/p>
腦袋喀擦一下,我停筆看了他一眼。問道:「你不練?」
語氣依然,淡淡地說:「不想?!?/p>
「把線條練好,林先生的功力就是這樣深,想要什麼線什麼形,穩(wěn)拿?!?/p>
我突然想深談,誰想,他回了一句:「你畫吧,不打擾?!?/p>
一身白影飛快奔下樓去。
偶然好?
林先生老說我被技巧拘住了,要我放開,他說,技巧是一個工程,偉大的建筑工程,艱苦的勞作,要用時間、用血汗來堆成。但技巧是附屬於靈而生存的東西,絕對沒有獨存x。
我停下筆,將堆在一旁的畫紙一張張翻看,看得全身的血ye冰涼,額上冷汗直流,藝術的技巧是帶著生命來的,但我的畫像機械,每日在這里一筆一畫再準確,也是不斷重復而已…
我應該往玉泉的路上走,但心內膽怯起來。
食堂里的同學泡在喧嘩的音浪里,叫喚不動,但我不能再延遲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