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三輪車騎到橋板前停了下來,付過錢,扛著一身家當下車??邕^w水緩流的g0u渠,彎入臨沂街的巷道。
往深巷里一望,綠蔭濃密,黑瓦灰墻隱掩其間。午後人車俱寂,四下轟出蟬鳴。
屋里的人都出門工作了,只有一個打掃清潔的婦人來招呼,她指了指一處日式小隔間,塌塌米上堆著兩三席被褥,打開壁櫥後我見里頭衣物堆疊,拿出自己衣箱里的東西,尋到位子便胡亂塞入。
收拾完畢,坐在門前廊下,端著一杯水喝。這日式黑屋階前是個小庭院,晚上睡覺看來得擠在塌塌米上,畫畫倒可以在檐前這個小空地。這里午後的日光不像南臺灣熱烈,耳畔還有琴音。
竹籬的隔鄰不知誰在撫琴,先沉緩後激動起來,接著又一段唱腔,聲音蒼老,是京調。
臺灣百姓上了點年紀都能拉上一把二胡,我喜歡隨他們一塊兒蹲踞在廟埕,聽老人家邊拉琴邊講古,雖然不很懂閩南語,但三國、朱洪武的故事也能領會五六分,聽得津津有味。
此際從竹籬笆間飄過來的聲音苦澀,獨自傷懷的人,北方腔。日本人留下的這片街區(qū),看來住的多是大陸來臺的異鄉(xiāng)人。
廖未林先回來,提著一籃子的菜,嘴里說話,手上g活,我們兩個打從藝專認識,哥兒們的熱勁從來不退。
在四川磐溪的黑院墻,第一個交上的朋友就是小廖。他那時ai穿皮夾克,一坨卷發(fā)覆著前額,活潑熱情,總是第一個跳出來攬事辦活動,飯桌上講笑話、玩口技,興來還能跳上肚皮舞。學生時他就到處兼差,布置櫥窗、做封面設計,無所不能。他拿我當小弟帶著,一塊看電影,讀西洋,叫我這鄉(xiāng)下來的小伙真開了眼界。
後來廖未林一腔熱血響應十萬青年十萬軍的號召,跑去從軍,那時真叫我哭了一整晚。誰想,在時代的巨浪里翻滾,兩人竟在臺灣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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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臺北開了一家廣告公司,接了幾家報刊的cha畫工作,鼓勵我到臺北來闖,事先就轉介了一些cha畫的活兒給我。
晚上,何明績、王修功也回來了,大家舉杯笑稱這里是杭州藝專在臺協(xié)會。小廖走設計,明績做雕塑,修功走陶瓷,我這輩子要走風眠老師指給我的路,畫一輩子的畫,廖未林贊一聲:「好,兄弟,我成不了佛,也要當個護法?!?/p>
我已經養(yǎng)成習慣,天未亮就出門去寫生,臺灣日光強烈,晨光的背s較單純,景物se調統(tǒng)一,更能顯出豐富的面容。畫完一張水彩,街道上已經人車鼎沸,走回臨沂街提著小籠包進屋,屋里的人才剛起床盥洗,準備上班。
吃過早點,整個房子又靜悄悄,我一人窩在矮桌上畫cha畫、寫詩、懸腕練字,打開留聲機一邊聽柴可夫斯基,一坐下來就是一整天。
來打掃的阿鶴,一來就拖地、洗衣,看我整日待在屋里,也不理會,安靜做自己的事。端午時家里包粽子,她帶了幾顆來給我吃,人好,長得不難看,但她那一頭亂發(fā),讓我難受。
我興來寫詩,邊寫邊朗誦,木地板被震得劈啪響,一轉頭就看到阿鶴站在一旁傻笑,她是我唯一的聽眾:
「呵,存在,呵,生命??!
回到人間,
不是回來過喘息的日月,
柔弱遲緩的步子,
變成堅強的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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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住,捉住那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