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號?!?/p>
“正是我離開英國那天!”
“大家都說有好幾條法令,這只是其中的一條,另外還要頒布一些——要是現(xiàn)在還沒有頒布的話——禁止所有逃亡分子回國,凡跑回國來的,一律被處死。他說,你的命已經(jīng)不是你自己的,就是這個意思?!?/p>
“可是,現(xiàn)在還沒有頒布這樣的法令吧?”
“我哪兒知道!”驛站長聳了聳肩膀,說,“也許已經(jīng)頒布了,也許將要頒布,反正都一樣。你需要點兒什么?”
他們在閣樓的草堆上睡到半夜,趁整座小鎮(zhèn)都沉在夢鄉(xiāng)中時,他們就又上路了。一路上,看來許多熟悉的事物都發(fā)生了劇變,使得他這趟不平凡的騎馬旅行恍如在夢中。一個驚人的現(xiàn)象是,人們似乎很少睡覺。他們在沉悶的大道上孤孤單單地長時間策馬奔馳,眼前出現(xiàn)幾間簡陋的農舍時,里面往往不是黑漆漆的一片,而是燈火通明,還能看到人們像鬼魂似的出現(xiàn)在深夜里,手
拉著手圍著一棵干枯的“自由之樹”轉圈,或者聚在一起高唱“自由之歌”。幸虧這天晚上博韋鎮(zhèn)的人都睡了,他們才得以順利脫身,重新走上凄涼寂寞的旅途。馬鈴叮當,他們穿行在提前來臨的冷濕的空氣中,沿途是當年顆粒無收的貧瘠土地,偶爾還點綴著一些被焚毀房屋的焦黑遺跡,在路上四處檢查的愛國者巡邏隊有時會突然從暗處竄出,一把抓住馬韁繩,攔住他們的去路。
天亮后,他們終于來到巴黎城下。他們策馬上前,但見關卡的柵欄門緊閉,戒備森嚴。
“這個犯人的證件在哪兒?”一個看上去辦事果斷的負責人問道,他是被一個衛(wèi)兵叫出來的。
這句令人反感的話自然刺傷了查爾斯·達爾奈。他請求說這話的人注意,他是個自由的旅行者、一個法國公民,是因為現(xiàn)在鄉(xiāng)下的局勢較亂,他才請人護送的,護送的人是他花錢雇的。
“這個犯人的證件在哪兒?”這位大人物根本不加理會,又問了一遍。
那個喝得醉醺醺的愛國者一直把證件放在帽子里,這時便拿了出來。那位大人物看了加貝勒的信,吃了一驚,顯出不安的神色,把達爾奈仔細地打量了一番。
他一言不發(fā)地離開了護送的和被護送的人,回警衛(wèi)室去了。他們只好騎在馬上,在城門外等著。在這前途未卜的時刻,達爾奈朝四周看了看,發(fā)現(xiàn)把守城門的衛(wèi)隊由士兵和愛國者混合組成,后者比前者的人數(shù)多。農民送貨的大車,以及類似的車輛和商販,進城都很容易,可是出城的,即使是最普通的老百姓,也很困難。一大群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還有各種牲畜車輛,全都擠在城門口,等待放行。關卡盤查得很嚴,一個個通過關卡,速度非常慢。有些人看到要過很久才能輪到自己,干脆就在地上躺下來睡覺或者抽煙,還有一些人聚在一起聊天或者走來走去。不分男女,他們一律戴著紅帽子和三色徽。
達爾奈坐在馬背上觀看著這番情景,約莫過了半個小時,那位負責人又出現(xiàn)了,他命令打開柵欄門,然后給護送人員——一個喝醉,一個清醒——開了一張收條,表示送來的人已經(jīng)收到,最后才叫被護送來的人下馬。查爾斯·達爾奈遵命照辦。那兩個愛國者牽起他那匹疲憊不堪的馬,沒有進城就掉轉馬頭回去了。
達爾奈跟著那人走進了一間警衛(wèi)室。屋子里散發(fā)著廉價煙酒的氣味,里面擠了不少士兵和愛國者,有的睡著,有的醒著,有的喝醉,有的清醒,還有的半睡半醒、似醉非醉,他們到處站著、躺著。警衛(wèi)室里的光線昏暗,一半來自夜間逐漸變暗的油燈,一半來自陰沉沉的天氣。辦公桌上攤著一些表冊,一個舉止粗魯、面色黝黑的軍官掌管著這些表冊。
“德法爾熱公民,”他一面拿起一張紙準備書寫,一面對帶達爾奈進來的人問道,“這就是那個逃亡的埃弗瑞蒙德嗎?”
“就是這個人?!?/p>
“幾歲,埃弗瑞蒙德?”
“三十七?!?/p>
“結婚沒有,埃弗瑞蒙德?”
“結婚了?!?/p>
“在哪兒結的婚?”
“在英國?!?/p>
“沒錯。你妻子在哪兒,埃弗瑞蒙德?”
“在英國?!?/p>
“沒錯。埃弗瑞蒙德,現(xiàn)在要送你進拉福斯監(jiān)獄?!?/p>
“天哪!”達爾奈喊了起來,“這是根據(jù)什么法律,我犯了什么罪呀?”
軍官從字條上抬起眼來看了看。
“打你離開以后,我們有了新的法律,定了新的罪名,埃弗瑞蒙德。”他冷笑著說,接著繼續(xù)寫他的字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