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回」柳月娥聲音輕細(xì),終于上前一步,想接過他的行李箱。手伸到一半,又在半空中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僵住,嘴唇抿得發(fā)白,欲言又止。
方回看見了那一瞬的遲疑,也猜得到那句話會怎么開頭。他不想聽,更不愿解釋。他搶在她之前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冷了一分:
「路上遇到的,叫一樂,說是來旅游的?!?/p>
他故意加重了「旅游」兩個字。
一樂這時倒顯得分外「懂事」,像是敏銳地捕捉到了方回刻意拉開的那條界線,自覺地站在幾步開外。他臉上仍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明亮得與門前這股子陳年陰氣格格不入。
「叔叔阿姨好!我叫一樂,打擾了!萬里哥路上照顧我,真是大好人!」
這番自來熟又帶幾分浮夸的問候,將那原本就不太平靜的氣氛激得更僵了些。風(fēng)頓了一下,像也不知該往哪個方向吹。
方崇山的眼神不動,只從鼻腔里擠出一聲極短的「嗯」。他的嘴角微微一抿,眼底那層難以言說的排斥與審視仍未散去,反而因這過于明快的語調(diào)而更加深了幾分。
柳月娥則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極淺,嘴角往上牽了一點,眼神卻空了一拍。她點點頭:「哦、哦,好歡迎。」
那「歡迎」兩字落地?zé)o聲,毫無溫度,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氣氛短暫凝滯下來,誰也沒說話。一樂雖仍維持著笑意,眼神卻微妙地掃過方回的側(cè)臉。
「先進去吧,外面風(fēng)大?!狗匠缟浇K于開口。
他轉(zhuǎn)身,手掌貼上那扇高大的黑漆木門,推開時用了幾分力。
門內(nèi)露出幽深的天井,石板鋪地,中央一方影壁筆直聳立,上頭的灰雕圖紋已被歲月磨去半邊輪廓,像是一張只剩骨架的臉,死寂地望著門口這幾個人。
方回站在門口,他的腳步未曾邁進,只往前傾了一分,便如陷進了無形的阻力中。胃里那熟悉卻更加強烈的翻涌感達到頂點,撞得五臟六腑翻騰作響。
他猛地抬手,用力抵住自己的上腹部,眉微微皺著,唇邊泛著一層毫無血色的蒼白,眼神卻努力保持清醒,不讓人看出那片刻的晃神與搖搖欲墜。
那味道里有鐵銹,有煙薰,有霉敗的柴火氣,還有一種更為詭異的甜,是經(jīng)年陳血風(fēng)乾后混著香料與灰燼的氣息。
方回知道這氣息。他小時候就在這門里聞過,夢里也聞過,如今,氣息未改,只是更老、更沉、更黏。
而在他身側(cè),一樂站得不遠(yuǎn)也不近,臉上的笑容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慢慢收了些,原先的跳脫與明亮被一點點吞噬。只馀那雙金色的瞳孔,在這陰沉的天光之下,微微瞇起,泛著極細(xì)微的異光。
他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從方回僵直的背影掠過,投向那黑洞洞的門洞里。
風(fēng)拂過他額前,那條白色的燙金布帶輕輕擺動,在陰天下泛起極其微弱的流光,一閃即逝。嘴角隨即輕輕勾起一抹淡得幾乎不存在的弧度,不帶笑意。他低頭,目光仍落在宅內(nèi)深處,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近乎耳語地低聲嘟囔:
「嚯,好大一爐香」
聲音輕得像是吐氣,句尾幾不可聞地拖長——
「這得是燉了多少年的老湯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