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有田的失蹤,就像一塊發(fā)臭的腐肉,被投入沉寂多年的死水潭。原本沉默無聲的小鎮(zhèn),如今池面浮動,暗影翻騰。流言仿若瘋長的藤蔓,在潮濕的屋檐、緊閉的木門、低語的炊煙之間迅速蔓延,帶著濃烈的腥味與無端的恐懼。
那些曾與方有田一同喝過悶酒、交換稻種的鎮(zhèn)民,此刻卻連提起他名字時都要先望一望四周。孩子在巷口玩耍時被大人粗聲喚回,犬吠也變得更加急躁,而對一樂來說,這潭死水的翻動,終于讓他嗅到了
他蹲在方有田家的破土墻外,手里捻著一根狗尾巴草,牙齒輕咬著草梗?!竾K嘖一個大活人,說沒就沒了?鋤頭還在,收音機還響著,灶灰還溫著嘿!這手法,講究啊。」
他全然無視從院門內(nèi)傳出的壓抑啜泣,只是斜睨了兩眼對面巷口,那些匆匆掩面而過、又忍不住回頭觀望的鎮(zhèn)民們。
他嘴角翹起,站起身,拍了拍膝蓋,明黃色寬大外套在微風(fēng)中晃動,如同一面滑稽卻擾人的旗幟,將周遭一切壓抑與忌諱統(tǒng)統(tǒng)攪亂。他輕快地哼著不成調(diào)的曲子,走向下一個目的地——方有田的田地。
落棠鎮(zhèn)的田,大多瘦貧而硬實,地氣淺,水脈乾,能養(yǎng)活一家的,皆是汗水澆出來的寸土。方有田那塊薄田偏偏靠近祖堂后墻,地勢低陷,常年背陰,鄉(xiāng)人皆說那里不乾不凈,作物易長瘤,卻也便宜,年年總有人輪流接手。如今,它再度成了眾人眼中的「不祥之地」。
田埂上,那把鋤頭還立著,而一旁那臺老舊收音機,已失去聲音,里頭的電池可能早已漏液腐蝕,機殼一角還裂開一道疤痕。
一樂沿著田邊跳著走,腳步輕得像踩著風(fēng)。他圍著田轉(zhuǎn)了幾圈,時而俯身,時而仰望,像個考古者,又像個尋寶的孩童。當(dāng)他蹲下,指尖挾起一撮土泥,湊近鼻尖用力吸嗅,那認真神情甚至有幾分神圣。
「嗯汗味兒,泥腥味兒,劣質(zhì)煙草還有」他皺起鼻尖,聲音低沉下來,「一點點散不掉的酒氣,米酒,自釀的,勁兒不小啊?!?/p>
他來到收音機前,手指拂過那層灰與裂紋,感受到那塑膠之下殘留的怒意。
「嘖,怨氣不小啊對著個鐵疙瘩撒氣?摔過了吧?這邊角磕裂的痕剛好對齊石頭。發(fā)力不小呢。」
他低頭看了看,似乎能在那寂靜中「看」見方有田蹲坐在此,抽著煙、灌著酒,眉頭皺得像死結(jié),突地抬手把收音機甩到地上的那一瞬。那股情緒,混雜著無能的憤怒與濃烈的茫然,像是無聲的預(yù)兆,早已滲入這片泥土之中。
他站起身,腳步緩緩地移向那處——據(jù)說是方有田失蹤前「最后」站立的位置。那是一小塊平整的田壟,泥土乾裂,表面看不出異樣。但一樂站住了,不動聲色地凝視著那塊地面。
他的眼睛半瞇起來,那雙金色瞳孔之中,有極細微的流光緩緩流動,如同薄紗之后的星河。他整個人突然沉靜下來,忽然笑了。
「有意思,腳印是亂的,心思也是亂的?!顾驼Z,「但最后那一下,嗯像是被抽走了魂兒?」
他歪頭,凝神片刻,搖了搖頭,「不對,更像是被什么東西,『溫柔』地帶走了?!?/p>
他吐出最后一個字的時候,語氣中竟帶著一絲輕嘆,「連掙扎的痕跡都淡得幾乎沒有,高手?。 ?/p>
他站在那片空無一物的田埂間,身影在落日里被拉得修長。
那笑容仍掛在他唇邊,只是眼底的光,漸漸收斂成一束冷芒。
他像是終于嗅到了真正的樂趣。
落棠鎮(zhèn)的死水,終于開始泛出氣泡。
它像一張沉默的嘴巴,吐不出水,卻總能吐出話——各式各樣的,真假參半的,帶著口水與腥氣的話。自從那場「黑絮風(fēng)波」的異象起,這里便又熱鬧起來,恍如久病之人忽得新疾,讓井邊那層總也洗不乾凈的苔痕又新添了幾筆濕黏的顏色。
今日,井臺邊也不例外。
幾個間漢與婦人低聲圍坐,說話時刻意壓低聲線,油光的嘴唇一張一合,唾沫星子隨話題一并飛濺,落在石臺上,濕痕斑斑。
「要我說,就是那天在祖堂后墻根撒尿惹的禍!」一名胡子拉碴的漢子低聲咬耳,聲音藏不住地顫抖,「那可是娘娘的眼皮子底下!那股尿氣一沖嘿嘿,哪還有命在?」
「放屁!」旁邊瘦婦一甩袖子,「娘娘慈悲,哪會為這點小事兒動怒?」
「慈悲?」那漢子冷笑一聲,搖頭叼起一支煙桿,「那你說,好端端一個人,說沒就沒了?六太公怎么說的?他那天頂撞族老,還放話說什么『香火錢不如修屋頂』,這不是褻瀆是什么?」
「噓!」另一人四下望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我還聽說后山那片老竹林,夜里總有怪聲像是人哭,又像什么野東西在嚼骨頭」
「嚼嚼骨頭?嘶你別嚇人??!」幾人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噤,齊齊望向那口老井。
這時,一道不合時宜的哨聲自遠而近,打破了緊繃的低語。
「嚼骨頭?聽著就下飯!」一樂一邊笑一邊擠進人群。他自來熟地一拍那說得最起勁的漢子的肩,金色的眼睛閃著難掩的期待,「來來來,老哥,仔細說說?是竹林哪個旮旯?有地標嗎?我好找——」